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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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82.

邓梦伊四岁的时候。她抱着叶子洋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对叶子洋恳求道：“妈妈，给我买《三毛流浪记》吧，听说是一本小人书。我要看。我要看。”

当时叶子洋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可没空闲去理邓梦伊这个无厘头的要求，说：“你一个小孩子看什么小人书啊，都不认识几个字呢。”

邓梦伊摇着叶子洋的身体，哀求道：“不要嘛不要嘛，妈妈给我买吧。”

叶子洋实在受不了邓梦伊这样纠缠着自己，她激动了，说：“你个小屁孩，赶紧走，别妨碍妈妈做饭。”

可邓梦伊哪会听叶子洋的话，这时候，邓野进来圆场了。他摸着邓梦伊的脑袋，笑着对叶子洋说：“子洋，你不要太苛刻嘛，孩子喜欢看小人书，就给她买就是了。”

没想到邓野会支持自己的行为。邓梦伊睁着圆鼓鼓的大眼睛看向邓野，甜甜笑着说：“爸爸最好啦。”

邓野目光柔和地看着邓梦伊，说：“梦伊，我们不要在这里妨碍妈妈了，爸爸现在就跟你出去买小人书，好吗？”

邓梦伊撒开抱着叶子洋腿的手，说：“好呀好呀。”

邓梦伊太讨厌她妈妈了，她妈妈居然连这个小小的愿望也没法满足她。她朝叶子洋吐了一下舌头，说：“略略，妈妈好苛刻，还是爸爸爱我。”

叶子洋一看邓梦伊这样调侃自己，她当然会生气了。她说：“你这个小屁孩……”

邓野意识到叶子洋要对邓梦伊进行一番爱的教育了。他推着邓梦伊往厨房外面走去，说：“好了好了，梦伊，你先到外面等我出去。”

“嗯，好的。”邓梦伊兴高采烈地跑出去了。

叶子洋怎么可能情愿邓梦伊去看这些没营养的小人书。她目光犀利地看向邓野，撇着嘴说：“唉，邓野，你别让孩子看这些东西呀，这东西看了会上瘾的。”

邓野最喜欢邓梦伊，他也不情愿邓梦伊看不到自己想看的。他乐呵呵地笑着说：“别怕，我会处理的。孩子嘛，本就应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

……

邓梦伊五岁的时候。他喜欢玩黄金矿工、冒险岛这类的电子游戏。有一天，她坐在家中客厅沙发上用游戏机玩冒险岛时，叶子洋从邓梦伊的身后敏捷夺过邓梦伊手中的游戏机，说：“嘿嘿，梦伊，你又偷偷在玩游戏了，别玩物丧志了。”

邓梦伊的游戏机被叶子洋夺走了，当然不甘愿了。她鼓起了嘴巴，朝叶子洋歇斯底里地说：“嗳……妈妈，你又来管我，我要玩嘛，给我呀。”

叶子洋说：“这可不行，你知道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小孩子是因为玩游戏才耽搁了学习的呀。游戏机我给没收了。”

邓梦伊的游戏机被夺了就意味着她失去了欢乐。她一下子就哭哭啼啼了，说：“妈，给我玩一小会儿嘛，我马上就要打通关了，我要玩，我要玩。”

叶子洋可不会因为邓梦伊哭了而心软，她还在固执着。她说：“哭也没用，你这个小屁孩每次就只知道哭，别以为哭就可以让我心软。”

这时候，邓野又突然出现在叶子洋的身后，还突然一把夺过叶子洋手中的游戏机。叶子洋察觉到游戏机被夺了，很惊讶。她转身看去时，发现原来夺走游戏机的是邓野，她骂骂咧咧着：“邓野，你干嘛，要反啊？”

邓梦伊看见是她爸爸夺走的游戏机，那可高兴地不哭了。因为她知道她和她爸爸是友军。邓野说：“子洋，你不要对孩子那么苛刻嘛，孩子喜欢玩就给她玩呀，你还记得鲁迅写过一篇文章叫《风筝》吗？”

叶子洋可不吃邓野这一套。她还想着要夺回游戏机，说：“邓野，你别来这一套，你应该知道‘玩物丧志’的意思吧？”

邓梦伊见她爸爸和她妈妈各执一词，自己也没法干看着。她很聪明，说：“妈，你放心吧，等我把冒险岛打通关了，我就不会再玩游戏机了。”

……

邓梦伊六岁的时候，上学前班了。叶子洋和邓野都坐在客厅沙发上恩恩爱爱地看着浪漫的玛丽苏电视剧，邓梦伊回家后就兴冲冲地跑到客厅里，一把扑到叶子洋和邓野之间，说：“爸，妈，今天上午我们老师夸我《种太阳》唱的好哦。”

叶子洋把邓梦伊抱在膝上，兴奋不已地说：“哈哈，你这个小屁孩，一点夸奖都给你乐成这模样。还有没有更高的追求呀。”

邓野也会附和着：“梦伊想不想唱几句给爸爸妈妈听呀。”

邓梦伊说：“好阿好阿，我唱咯。”

……

邓梦伊七岁的时候。她经常在弄堂门口跟小伙伴们玩弹珠、丢手绢。她放暑假时几乎天天是早出晚归，她约上几个小伙伴就一起去玩弹珠。

她每次回来时都把全身弄得脏兮兮的，叶子洋都会指责邓梦伊：“你这个小屁孩都这么贪玩吗，哪天你被哪个坏叔叔抱走了有你好受的。”

邓野都总会摸着邓梦伊的脑袋，说：“贪玩也是小孩子的天性嘛。”

……

邓梦伊八岁的时候，她最喜欢看的动画片并不是叮当猫，而是葫芦兄弟。她抱着叶子洋的腰，嚷嚷着：“妈，我以后要当六娃，我超喜欢隐身的。”

叶子洋早就识破邓梦伊的小心思。她说：“对对，你这个小屁孩一旦会隐身了就会偷偷溜进我房间偷拿你的游戏机，对吧？”

邓梦伊都会尴尬地红了两颊，说：“呃……妈妈怎么把我想得这么坏呢，我是乖小孩，我说好的不玩游戏机就不玩。”

每到这时，邓野都会给邓梦伊讨说法。他说：“梦伊爱玩游戏机就给她玩嘛，我相信我们家梦伊是很有自制力的。”

邓野总是这样袒护邓梦伊，让叶子洋很无奈。她说：“唉，你这个当爸爸的咋那么溺爱这个小屁孩呢。”

……

时间就如白驹过隙，再多的欢乐也终究会成为一段过去。终于，邓梦伊二十四岁了。叶子洋却已经躺在医院里的病床上靠着氧气管维持生命了。她的脸色憔悴，眼神没有当年的生气，嘴唇干裂，呼吸缓慢。

邓梦伊坐在床边椅子上，右手紧紧抓着叶子洋的左手，早已哭红了眼睛，说：“妈，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叶子洋看到邓梦伊长成了她期待的样子，她已经没有遗憾了。她枕着枕头，把头扭过来看向邓梦伊，她牵强地笑着，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微弱许多：“梦伊啊，你恨我吗？”

邓梦伊说：“妈，我为什么要恨你。”

叶子洋说：“妈是不是没给你一个完整的童年？当年你吵着要小人书，妈没给你买。当年你吵着要玩游戏机，妈没给你玩。当年你吵着要出去玩弹珠，妈把你关家里。当年你吵着要当六娃，妈没收了你的幻想。当年你吵着要吃大大卷，我扣了你的零花钱。你恨我吗？”

邓梦伊说：“妈，我没恨你，我很爱你。”

叶子洋目光孱弱地看着天花板，说：“岁月不饶人呀，妈的耳边依稀传来你给妈唱的种太阳呀。转眼间，梦伊不再是小屁孩啦，梦伊长成了妈所期待的样子，漂亮，美好，风采动人。”

邓梦伊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流了，她不想听她妈妈说这些悲观的话，她要看到她妈妈当年对她苛刻的样子。她呜咽着声音，说：“妈，您不要说这么消极，女儿从来不怪妈您，女儿好后悔当年不理解妈对我的好。”

叶子洋最不想看到的是邓梦伊哭了，她扭过头来看向叶子洋，说：“梦伊，妈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人活着要笑口常开，不要老是黑沉着脸呀。”

如果听她妈妈的话，她妈妈会开心，那邓梦伊一定乖乖听话。她难看的哭脸上浮出一抹微笑，说：“嗯，妈你看，你女儿笑了，你女儿笑起来的时候有你年轻时候的风采，你不是最爱看你女儿笑吗？我一直保持微笑，妈就一直保持精神就可以了。”

叶子洋已经做不到了，她现在感觉呼吸都困难了，而且她昏昏欲睡的感觉愈发强烈。她笑着摇了一下头，说：“对不起啊梦伊，妈现在好想睡觉了，妈是困了吗？妈也不舍得梦伊你呀。妈害怕我现在就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那您就不要睡呀。”邓梦伊眼泪越来越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叶子洋继续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气息奄奄地说：“人困了……都要睡的，睡一觉就……好了，只要……梦伊不恨妈，妈就……可以安心……睡了。”

“谁说我不恨你，我恨透你了。”邓梦伊歇斯底里地说。

叶子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梦伊，你……你这样就对……对了嘛，人活着，不要……不要老是说一些违……违心的话……梦伊是恨……妈妈的，因为妈妈没给你……一个光怪陆离的童……童年。妈妈希望你……你能找到一个好男人，余生就他陪着……你吧，不要学……妈妈一样活得这么失败。妈妈走了，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看……看小人书、吃大大卷、玩弹珠了，再也……再也没有人可以束……束缚你了……梦伊，你能原……原谅妈妈么？你能不要把……把我走了的事告……告诉你爸爸吗？你没有妈妈的日……日子能活得……活得更像一个小……小屁孩吗？”

邓梦伊说：“妈，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叶子洋说：“我好……累，我冷，我困，我想……睡觉了。梦伊，下辈子……你还愿意……做我……女儿吗？”

邓梦伊哽咽着声音，说：“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叶子洋听着邓梦伊的哭声，却再也说不出“人活着要笑口常开”这句话了，她脸上的微笑变得格外苍白无力，她眼睛也慢慢地闭上了。

如果有来生，你来做妈妈，我来做女儿。

……

邓梦伊在叶子洋的病房里痛声大哭的声音即使是隔着门也能一清二楚地传进门外站着的徐薇耳朵里，徐薇听到邓梦伊的哭声就已经清楚——叶子洋已经走了。徐薇和邓梦伊冷战了有三个月了，她也没好意思去安慰邓梦伊。她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默默地离开这里，然后默默地去参加叶子洋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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