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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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分，纺织厂里人来人往的。

“小宋，这个点才去食堂打饭啊。”

“是啊，您吃了吗？”

“我早吃了，你快去打饭吧，再晚人食堂关门了。”

“小宋，今个儿又忙的过了饭点啊，你们财务科最近可真忙啊。”

“可不是，最近盘账呢，忙得差点要错过饭点儿了。”

宋浅月手里拿着饭盒，大步地往食堂走去，时不时停住跟问话的人回个话。

纺织厂在隆鑫县算是个大厂，上下加起来得有好几百号人，所以食堂建的也不小，一个大厅能同时容纳一两百人就餐。

她到得晚，饭点早已过，食堂的工作人员正准备抹桌子扫地呢。

快要走到打饭窗口，就见食堂的赵大妈站在里面冲她挥着手，她点头示意，走上前。

“小宋，今儿我特意给你留了你爱吃的青椒炒肉和溜白菜。”打开盛菜盆上的盖子，里面还剩着差不多两大勺的菜。

赵大妈手脚很是麻利，刚才空空如也的饭盒瞬间满满当当的，底部的大米饭压得很瓷实，上头的菜垒的冒了尖。

宋浅月端着沉甸甸的饭盒四处望了望，找了个离得近的干净桌子坐下。

刚一坐下，余光瞥见一人坐到了她的对面，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哟，我们宋大会计在厂里就是面子大、人缘好啊，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打着菜呢。不像我们这种普通工人，过了饭点儿别说菜了，就连不要饭票的紫菜汤都打不着了。”

宋浅月抬头，就见她的好继妹裴芬丽趾高气昂地抱着手，一只眉毛挑得高高的，白眼都快翻到脑后了，狭长的丹凤眼里白眼珠子多过黑眼珠子。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她面无表情地说。

“你......”裴芬丽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一气之下拍的有点儿狠了，痛得她眉毛都皱在了一起，想要惊呼出口却又使劲憋住，憋得脸通红。

她可不会在宋浅月面前出丑呢。

转瞬，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翻着白眼的眼睛总算是恢复正常，不过白眼珠子依旧多过黑眼珠子。

因为......她

是典型的三白眼。

“哼，本小姐今天心情好，才不跟你一般见识呢。”裴芬丽翘着小拇指理了理快挡着眼的头帘，“你妈叫你下班后回趟家。”说完一扭一扭地走了。

宋浅月听着带跟儿小皮鞋踩在地上“哒哒”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远去的背影，裴芬丽个头不高，但身材很是丰满，腰细屁股大。

走路时还特爱扭屁股，动作幅度大得快赶上几年后徐克导演的电影《青蛇》里的王祖贤跟张曼玉了。

她还爱穿掐腰的衣服，现在身上穿着的那件小西服是她上个月刚发工资时买给她妈的，被她给改了，腰收的很紧，越发衬得她的屁股大。

她最佩服裴芬丽的一点——就是脸皮厚。

成天跟她吵架，还有脸穿着她买的衣服出现在她的面前。

换她她可做不出来这事儿，吵架都会变得没有底气。

“小宋，裴芬丽这又是找你吵架来了？”赵大妈看见裴芬丽走了，忙走了过来。

还没等宋浅月回话，就听赵大妈气哼哼地说了起来，“这裴芬丽一天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每天中午吃完饭不走就是坐这儿等着你来，跟你吵几句她才心舒服了。”

宋浅月笑了起来，以前跟赵大妈不熟的时候，她还觉得这人十分泼辣，半点是招惹不起。

食堂一到饭点儿，人多闹哄哄的，打饭的工人经常跟打菜窗口的人吵起来，几个打菜大婶儿也都是身经百战，个顶个儿的嗓门大。

但赵大妈最特殊，她最凶，却很少有人能跟她吵起来，生气也只是小声嘟囔几句。

这是为什么呢？源于厂里流传很久的一起打架事件。

传说是七八年前，一个身体十分强壮的男工人因为嫌菜少跟赵大妈吵了起来，一言不合俩人动起了手，赵大妈愤怒之下抡起了打菜大勺，男工人被大勺打倒在地，昏迷不醒。

从此以后......不管吃饭的人再多，赵大妈那块儿永远是最安静的......

当然，这只是传闻，纺织厂工人多、家属多，大家工作之余的闲谈，传来传去就变得十分夸张。

宋浅月觉得这个传闻很可笑，赵大

妈要真是真如传说中说的把人一勺打晕了，早被警察抓进去、丢了工作了。

这么多年，虽说没人敢跟赵大妈吵架，但还是有人悄悄记恨了她。后勤部的一小领导觉得赵大妈凶是不识好歹、是针对她，于是故意给赵大妈少算了每个月的工龄补助。

财务科的人都是按表结工资，而且赵大妈也不爱跟人谈论工资的事儿，所以这事儿愣是持续了一年都没人发现不对劲儿......

一年前宋浅月到纺织厂财务科上班，整理后勤各部门的工资报表时发现了问题，整个食堂就赵大妈一人没有工龄补助，于是上报了领导。

“您别为我生气，她跟我吵，我也没示弱啊。您哪，以后别给我留菜了，让食堂的大师傅看见了又该说您了。”宋浅月其实不想赵大妈给她留菜，劝了她好几回了，每回都说，但她每回都不听。

没办法，有时过了饭点了，她干脆就不来食堂打饭了，谁想到赵大妈怕她忙吃不上饭就打了饭给她送到办公室去。

“我不怕，说我就说我呗。食堂每天剩下的菜他们可都没少往家带，有的还提前把菜偷偷藏起来呢，我可不像他们，我从没往家拿过一根菜叶。再说我给你留的菜，也都是你掏饭票买的，一分钱都没少，他们有啥好说的。”赵大妈答得理直气壮。

她给工人打菜时不像其他人那样手抖得跟个什么似的，一勺舀到多少就是多少，打饭人多的时候她肯定不会给小宋偷偷留，像今天这种是打完剩下来的一点儿菜。她要是不给小宋留着，等会儿就会被食堂的人偷偷装在饭盒里带回家了。

他们带回家还不给饭票呢。

工资的事她很感谢小宋，当初她给人送礼人小宋也没收，弄得她一直很是不好意思。

小宋长得好，人也出众能干，在厂里挺受领导重视的，她也没啥能帮的，只能像今天一样过了饭点了能给她留点菜。

宋浅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赵大妈的小女儿跟她妹妹是同班同学，下回再让妹妹约那孩子出来，她再带她们去吃点好吃的。

纺织厂的家属楼离得很近，出了纺织厂的大门往东走个几百米就

是。

宋浅月刚走到她妈家楼下，就看见一瘦小的小女孩压着一胖乎乎的小男孩在那儿打，小男孩跟个乌龟似的被压得四肢乱动，硬就是翻不了身。

还没等她走上前，就见一老太太从她身后风一样的冲了过去，“我的老天爷啊，你这个死丫头，快给我起来。”老太太一把揪起小女孩，把她甩在了一边，抱起趴在地上的小男孩就是嚎。

“我的宝贝孙子啊，你这个造孽的贱丫头啊，丧良心的，要是被我发现你把我孙子打出个好歹，看我不打死你。”老太太一边儿嚎着，一边儿撸起小男孩的衣服袖子，看见小男孩胳膊肘那块裂了一道口子，她面目狰狞地冲小女孩抬起脚。

眼看着就要踹到她的身上，宋浅月急忙冲过去拎起她，迅速地往后退了一步，刚好躲过了老太太伸出来的脚。

老太太没站稳差一点摔倒在地上。

“姐，你来了啊。”宋秋玉笑着抬头看着姐姐，巴掌大的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两只辫子一个高一个低，中间的发缝儿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扎的头发。

十一岁的孩子瘦的跟个八九岁的孩子似的，一只手很轻松的就能拎起来。

宋浅月的心里十分难受，佯装生气道：“你又跟他打啥呢？我前几天不是跟你说了不让你再跟他打吗？”

“姐，你别生气。”宋秋玉故作害怕地扯着姐姐的衣角，面上却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没一点儿害怕，一看就是没把姐姐的话放在心上。

宋浅月无奈地瞪着她，这小丫头面上看着挺机灵的，其实傻得不行。

瞪了好几眼，她转过头看着从她过来时就一直低着头的裴友伟。

裴友伟今年五岁，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也是继妹裴丽芬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孩子是她妈最疼爱的孩子，也是继父老裴家唯一的宝贝孙子，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穿得用的都是这个年代在县城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

上辈子她一直跟裴芬丽争，但从不跟这小子争，因为她很清楚，在她妈心里，她和弟弟妹妹三个人加起来怕是都比不过这小子一个人。

因为他的父亲是

她妈的真爱，他们姐弟仨的父亲却是她妈最讨厌的人。

她心里恨死这个小子了，面上却从来不显，对他一直是冷漠的态度，但这小子从小就怕她，原因是前段时间看见她和裴芬丽在小树林打架。

裴芬丽嘴贱，但从来打不过她，俩人打架每次都是她单方面胜利，但她还是老爱招惹她。

那次她俩吵着吵着打了起来，她也是气极了，把裴芬丽打得很惨。

这小子全程目睹了她打人的过程，吓得尿了裤子，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烧，气得她妈把她好是一顿骂。

她拍了拍妹妹身上的土，整理了一下她的辫子，转头冷眼看着裴芬丽的奶奶。

“裴老太太，您那脚收着点，我妹妹可不是您能踹的。”

“我咋不能踹她了，你看她把我宝贝孙子打得。”裴老太太口水乱喷，“她打我孙子不是一次两次了，那么大的姑娘还打弟弟，还要不要点脸了。我呸，有妈生没妈教的东西。”

“你骂谁呢？是他先扔我姐的东西我才打他的。”宋秋玉跳了起来。

“我骂谁？我骂的就是你，你个死丫头以后是要嫁人的，我告诉你，你妈那房子跟你没有关系，那整个家以后是我孙子一个人的，我孙子想扔谁的东西就扔谁的东西，住在我孙子的家你还敢打人，你再打一次你试试，小心我把你赶出去让你住大街上去。”

宋浅月按住气得跳起来的妹妹，啥话都没说，但眼睛是红的，她拉着宋秋月气势汹汹地往前走，吓得裴老太太和裴友伟以为她要冲过来打人呢。

俩人忙伸手捂着脸。

等了好长一会儿见没人动手，俩人同时透过指头缝往外看，只见姐妹俩早已经没了身影。

裴老太太拍了下大腿，坏了，她刚骂人姐妹俩有妈生没妈教，这俩人指定是跟她妈告状去了。

她那小儿媳妇可不是好惹的。

忙拉着孙子就往楼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