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高学历电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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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阳光终于给了中吴一丝暖意，射入窗帘的缝隙，空气也洋溢着温煦。

苏醒在午后的懒觉中苏醒，全身发软，拳头努力了好几次，也握不出应该有的力量。平日里亏欠了太多的睡眠，连本带利的它在假期彻底变成了一个无底洞，仿佛想睡多久就能够睡多久；苏醒深知贪杯就是纵欲，揉碎了眼中的惺忪，轻轻地下了床。

拉开窗帘，就好像拉开了一幅浮世绘的画卷。

远眺的街道，行人的喧嚣；校园操场的青草，孩子们的欢笑。

嗅到了东风，春意正浓；目力穷尽处，车水马龙。

时值五月，盛世当前。中吴宝塔隐约可见，悄然屹立已逾百年。

古时候的中吴又是什么样儿呢？苏醒呆呆地想。

达达马蹄，还是朗朗书声？马夫手中的鞭，侠客腰间的剑，秀才握着的笔，商人兜里的钱。

总之人各有所愿，业各有所持，周而复始，而喧嚣不止。

千年之后又或许没什么不同，不过是马蹄变成了车轮，达达透着股轰鸣声。花还是会红，就好像女子的妆依旧那么浓。

站在高楼，中吴一隅间。苏醒看到的是数不清的小区楼房，这不就是古时候的灯火万家吗？灯火万家，世间繁华。或许这就是最美的风景，最好的年华。

世间炽热莫过于太阳，起码苏醒感觉这阳光把自己从里到外暖了个遍。慵懒中却又清醒了许多，不自觉地笑笑。

梳洗罢，换一身新衣，出门。

为了春光，为了年华。

............

苏醒少年之时，曾经在一篇作文里写过，这世上所有的事情，尝试久了，都会腻。只有越平淡的东西，才会长久地保存兴致。譬如米饭和馒头，尝不出什么味道，却永远也不会腻烦。

当时这篇作文被语文老师评了个“差”，评语是“年纪轻轻，妄言世间真味”。

二十七岁的苏醒渐渐了解了老师当年的心境，与“腻”相对的，还有“瘾”。

世界上同样存在很多会让你上瘾的东西，譬如四川人之于辣椒，譬如公司老总的香烟，在譬如小熊咖啡店的卡布奇诺。

帅哥服务员的白衬衫在夕阳余晖之下，笼罩了一层金黄，轻轻地把咖啡放在苏醒的桌角，微笑道：“今天心情很好？”

“怎么看出来的？”苏醒反问。

“男方还没到，你已经等了十五分钟了，一点心急和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自然心情不错。”

苏醒笑着摇头：“太聪明的男人注定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为什么呢？”

“因为男人负责强壮，女人负责聪明，这才能各司其职。”苏醒说，“你总要给女人找点事儿做，不然她们会没有存在感。”

“歪理。”服务员没有多说，转身就走，“祝你今天有好运。”

好运么？

在来这里之前，苏醒其实已经拿到了本次相亲男方的资料：二十九岁，硕士，中吴本地人。而职业却是----电工？！苏醒很有些不理解，电工不是考个电工证就能上岗了吗？一个硕士当电工，不会觉得大材小用吗？反正在苏醒的印象里，这世上所有的电工就应该跟他们公司那个五十岁的大叔那样，大腹便便，没事儿的时候端着一杯浓茶，胡子拉碴地找公司女员工没话找话地聊天。

这是苏醒这次相亲保留着的一点小小疑惑，等到男方到来自然会解开。但男方显然已经迟到二十分钟了。

苏醒又想，男方得优秀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她理解和原谅这二十分钟。最终想出来的答案是无解，这完全是两码事。

就在这当前，男方终于来了。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先是顾盼四周，因为之前留过照片，所以一眼看到苏醒之后，立刻就认了出来，下步走来。

白色的短袖，连t恤都算不上，因为没领子。苏醒不记得在哪本书还是哪个电视节目上看过，相亲这种偏正式的场合，穿一件没领子的衣服，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表现。不戴眼镜，眼睛很小，却透着精明。脸上有若隐若现的雀斑，个子不高，身材还算匀称。

“抱歉，迟到了，我是金玉龙。”他说着抱歉，脸上却一点没有抱歉的意思，声音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腔调，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金玉龙这个名字，让苏醒莫名觉得这是一个色拉油的品牌。

“没关系。”苏醒说着没关系，同样，有没有关系只有苏醒自己心里清楚。

“服务员！”金玉龙这当前没有跟苏醒多聊，而是提高了声音，叫了一声服务员。

帅哥马上就到位了，小跑过来后问：“先生，您有什么需要？”

“你们这店里，最好的是哪一款？”

苏醒看见帅哥服务员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说：“每一款咖啡都有自己的特色的。”

“都有特色，那就是没特色。”金玉龙翘着二郎腿，说，“算了，你随意安排吧！”

“好的。”帅哥服务员明显深谙讲话的核心艺术，那就是----不要做无谓的争辩。

把头扭向苏醒的时候，金玉龙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苏小姐，是无锡人？”

“对。”苏醒只说了一个字。

“无锡很好啊，比中吴好，为什么要到中吴来发展呢？”

对啊，自己为什么要来中吴呢？

苏醒在心底笑了笑，说：“没有为什么啊，喜欢中吴，也就来了。”

她说得很客气，但内在的意思自己明白，归纳起来就是“与你何干”。

“职业规划，人生规划还是要有的。”金玉龙用右手的四根手指来回敲击着玻璃桌面，发出哒哒的声音，“选择城市就跟选择结婚对象一样关键，对人生都有着重要的引导作用。”

他在“关键”和“重要”两个词的读音上加重了语气，让人感觉他不是在聊天，而是在作报告。

“我很喜欢中吴这座城市，感觉已经跟我接上了地气。”苏醒再次强调了喜欢，然后不想再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于是主动反问，“金先生，您是硕士学历？”

“对啊。”他仰起头，小眼睛也一下子睁大了，有那么一些不加掩饰的骄傲。

“您是一位------电工？”

金玉龙突然愣了一下：“电工？婚介所跟你介绍我是电工？！”

帅哥服务员的突然插入让他的激动情绪更加无法宣泄，服务员还是很礼貌的，微微弯腰将他的咖啡放好：“先生，您的咖啡。”

他却理都不理，再一次问苏醒：“婚介所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苏醒说。

“乱来，简直是不负责任！”金玉龙懊恼得眉头紧皱，拿起电话就要向婚介所投诉---

苏醒赶忙打断他的动作：“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自己有所误会吧----那您目前的工作是？”

金玉龙终究没有按下拨打键，苏醒的关心让他舒服了一点：“我在市文化局上班。”

文化局？那可是公务员啊。

“哦，那是我误会了。”苏醒用抱歉的语气道，“那您在文化局负责哪一块呢？”

金玉龙眉头又皱了起来，沉吟了一下，说：“负责文化局里面的电力，保持电力的畅通。”

苏醒怔住了：保持----电力的畅通？那----还是电工？！

“这跟普通的电工可不一样！”金玉龙知道苏醒在想什么，二郎腿再次翘起，端着咖啡杯边喝边说，“这是有编制的。我努力了两年，才考过了公务员。你知道我研究生读的什么专业吗？”

苏醒沉默，这显然是一个设问句。

“电气工程！”金玉龙说，“这个专业，要考公务员可不那么容易，因为很少有对口的岗位。我不停地留意观察，才找到了文化局一个电工的缺。要求是本科，相关专业。又考了一年，终于考到了。至于电工证，很容易，仅仅半个月我就考到了。”

怎么绕都绕不过去，看来金玉龙还是承认了自己就是一个电工。只不过他介意的是苏醒把他当一个电工去看待，而不是当作一个公务员去看待。

硕士----电气工程师----电工----公务员----福利待遇----

苏醒不想纠结于这个问题太久了：“您是本地人？”

“是。”金玉龙已经把一杯咖啡全部喝完了，可能是刚刚说了太多话口干的缘故，“我父母都在建设局，这两年也快退休了。我是家里的独子，事实上，我自己本来没想那么早结婚，这不是他们催么！”

“嗯---”苏醒找到了一个话题，“一般中吴的父母，都希望子女找一个本地的---”

“无锡还好，不远。”金玉龙打断了她。

咦？这句话有暗示吗？

但不管有没有暗示，苏醒都不想去猜：“我其实，未来不一定会待在中吴的----”

“啊？你刚刚不还说，很喜欢中吴吗？”

“嗯，很喜欢。但我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呀，大城市有大城市的机遇。”

金玉龙摆了摆手：“那么远的事儿，不必去想。加个微信吧！”

苏醒低低地抿着咖啡，终于还是掏出了手机，让他扫码。

加，还是不加呢？

这也许是个问题，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