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身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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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在继续抱残守缺还是勇敢上前一步之间犹豫了一夜，做了个姜太公钓鱼的梦。

直钩真能钓来鱼吗？这种事情，好像在物理学上都是不成立的。

过度的纠结费尽了她的精力，早晨从床上爬起花费了苏醒巨量的毅力和鸡血，打开窗帘的那一刹那苏醒渴望着一缕阳光，然而迎接她的却是窗外的蒙蒙细雨。

中吴下雨了？

二十七年的人生经历告诉苏醒，夏天真的要来了。老天爷是很讲究天气的节奏感的，它不会从春风和煦直接跳到烈日炎炎；它总是需要过渡，这种过渡通常都是雨季。春夏之交的细雨会给人一种湿漉漉的甜腻感，甚至可以在空气中闻到梅子的香气。

但只要梅雨季节一过，温度就会直线上升，不会再有磨磨唧唧的过渡时节。

欲扬先抑，否极泰来，柳暗花明。这是造物主的惯用手法，一般用于天气、风景和人生。

淅沥沥的小雨并没有给苏醒带来抑郁，烦躁了一夜的她，在突然看见窗外雨景的那一刻瞬间就释然了。

又或许，她相亲到现在，一直裹足不前的原因，并非没有等到合适自己的人，而是自己根本就没有做好往前一步的准备？

生活不必有太多的准备，说“我还没做好准备”的人，往往只是缺乏行动力而已，而这种缺乏的本质，实际上是安于现状的惰性，和勇气的欠缺。

苏醒想得很明白。

打开手机，划出微信，找到昨天相亲的那个人。

“昨晚到家就睡了，没看见，不好意思。”

这是一句谎言，但很善意，至少苏醒是这么觉得的。

按下发送键，手机上立刻就跳出了一行信息。

“***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苏醒愣了一秒钟，紧接着便自嘲地笑了。

这世界变化得这么快，你一夜不回人家信息，还指望人家巴巴地等着么？

并没有太多的不开心，反而是解脱多一点，刷牙洗脸，自是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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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办公室的时候，夏媛媛正在啃着一个硕大的煎饼。

煎饼显然是豪华套装，里脊肉和热狗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苏醒有些受不了，忙上前几步打开了窗户，道：“你也不怕主任突然来查岗，就这味道，足够你扣五十块钱工资！”

夏媛媛今儿戴了副硕大的黑框眼镜，结了婚的她倒开始变得非主流了。她先是推了推镜框，半举着手里的煎饼：“看看，是哪家店的？”

苏醒凑近去看纸袋上面的文字，嘴微微长大，吃惊地道：“这不是----”

“陶怡，你的第二个相亲对象，煎饼摊摊主，惊讶吧！”

“不惊讶。”苏醒坐回到位子上，“我只是很好奇，你早晨上班，还特意跑到商业广场去买一份煎饼，足足绕了好几公里啊！”

“今天他们店里的前一百份煎饼免费。”

“咦，为啥？”

“因为老板和老板娘今天是第一天开业。”

“那他们之前上哪儿去了？”

“回老家，结婚。”

“难怪免单。”苏醒笑了笑，不再说话。

“你猜，我去买煎饼的时候，遇见了谁？”媛媛不打算放过她，“也是你的相亲对象。”

“猜不出来，我相亲对象那么多。”

“最帅的那一个！”

苏醒皱眉，最帅的一个？

“也是最奇葩的一个。”媛媛继续提醒她。

“金申？”思索了片刻就有了答案。

“啊哈，就是他！”夏媛媛笑得怪叫一声，“他还没找工作，还是寄居在小莫子那里，客厅里搭了个帐篷，整天哪儿有免费的饱饭就往哪儿去，听说这家煎饼摊早晨前一百位免单，他起了个大早来排队，我跟他攀谈了几句。他说，他还想拉着莫墨一起来的，但是莫墨睡懒觉不肯来。丫居然还说小莫子不求上进，有便宜都不会占，啊哈哈，他居然还有脸说别人不求上进，哈哈哈---”

苏醒并不觉得金申有多好笑，却问道：“小莫子最近在干嘛？”

“谈恋爱。”

“谈恋爱？”苏醒窒了一下，“这么快？”

夏媛媛总算吃完了最后一口：“我估计你这次输定了。”

“哪有什么输赢。”苏醒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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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苏醒是一个人在公司食堂吃的。

夏媛媛已经节省到什么程度：她居然开始每天从家里带饭过来，不再吃食堂的饭菜，就为了一个月三百块钱的饭贴！

盐水鸭，小莫子的最爱；但苏醒吃到嘴里却觉得无比寡淡。她一度认为食堂师傅做盐水鸭是因为舍不得放油而味道独特，所以才成就了莫墨口中“中吴第一盐水鸭”的美谈。

一盘饭菜踟蹰地放在了苏醒的对面，她抬头一看，是公司网络部门的小曾。

小曾名叫曾材，刚从学校毕业不久，到她们公司也才刚刚度过实习期。他喜欢染一头的黄毛，配上白皙的皮肤，高高的个头，公司几个前台被他迷得不行。苏醒对他最深的印象是他毕业于东南大学，这是全省排名第二，全国能进前二十的学校。对于他为什么来这么一个小企业上班，她表示不能理解。

苏醒跟他平时没啥交集，加上他来公司时日尚短，所以俩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到十句。

此刻苏醒看见他，总觉得他眼神有些躲闪，好像既看着自己，又躲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好！”苏醒用一个字打招呼，点了点头。

他是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又不好意思？

难道是借钱？不知道为什么，苏醒居然升起来这么一个念头。

“中午好，苏醒---姐。”他脸突然红了红，结结巴巴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咦？叫她姐？

“你有什么事吗？”既然叫她姐，苏醒也就拿出了姐的样子。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开始发白，牙齿咬了咬嘴唇，纠结的神态持续了好几秒，才说：“听说-----你----一直在相亲？”

苏醒顿感烦躁。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公司被人形容成什么样儿了，是不是已经成为了一个典型事迹和茶余饭后的话题。

“嗯。”苏醒说。

她觉得用这个字回复已经很客气了，正确的回答方式应该是“关你屁事”。

“成功了吗？”他居然还在问。

苏醒拨弄着盘中的盐水鸭，就好像没听见这句问话。

“其实-----我----”

又开始结结巴巴，这货今天是来干嘛的？

“其实----我----”曾材用力将筷子捣了捣不锈钢盘子，“我对你挺有好感的。”

“我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好感，有好感还取笑-----”苏醒话说了一半，突然抬起头看他，只见他满脸都涨红了，潮红色从脸颊蔓延到整张脸，甚至连脖子的部分都染红了，“你说啥？！”

曾材深吸了一口气，又长呼一口气：“我喜欢你。”

苏醒瞪大了眼睛，脑中像是被塞进了几十个发动机，一片轰鸣声。

在苏醒看来，曾材跟她压根就不算一个时代的人！

自己已经工作三四年，完全融入了工作，每天的生活也就是两点一线，最多再加上几个固定相亲的点；而眼前这个男人---哦，不----男孩，才刚刚是一个走出象牙塔的娃娃！

苏醒环顾四周，看见食堂角落里坐着几个人，又转头问曾材：“你跟人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拿我开心？”

曾材这回是直视着她了：“我真的喜欢你，从我来公司第二天就喜欢了，我之所以留在这里这么久，就是因为你。”

苏醒的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让她再次确认，自己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女生了。

“反正你也一天到晚相亲，不如也给我一个机会呗---”

“你放-----”苏醒气急，硬生生憋下了最后一个字，“胡说八道！”

曾材的神色彻底黯淡了下来，不再说话，闷头吃饭，不过，是一粒米一粒米在吃，显然受伤不轻。

这让苏醒又升起了一股愧疚感，她放下筷子，凝视了曾材良久，道：“你知道什么是相亲吗？”

“知道啊，不就是找人谈恋爱结婚吗？”曾材迅速抬头答道。

“那我们模拟一次试试呢！”苏醒冷笑。

在曾材看来，这算是苏醒给他机会了，立刻兴奋地清了清嗓子，道：“我吧，刚从学校毕业，很多事情不是很懂。但我性格脾气其实都特好，我同学都这么说我。如果你和我在一起，你别看我年纪小，以后一定是我让着你，惯着你。然后，我还挺懂女孩子都喜欢什么，会照顾你的情绪。不管工作上有没有空，都会以你为第一优先级。陪你看电影，出去玩，逛街，不会有任何怨言的。还有，我是真心喜欢你，不要问我为什么，也不要问我喜欢你哪儿，我说不上来，因为真正的喜欢就是说不上来的。我之前上大学谈过一个女朋友，但那纯属无聊谈着玩的。我来到公司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有一股气质，是那种，专门吸引我的气质。”

说完，巴巴地看着苏醒。

“说完了？”苏醒问。

“嗯。”

“你知道我相亲的时候，都跟人谈什么吗？”苏醒反问。

“我----不知道。”

“谈房子，车子，收入，存款。”苏醒说，“谈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结婚之后需不需要跟父母住在一起。谈彩礼，嫁妆，装修的费用。谈父母是不是重男轻女，谈对方的工作有没有发展前途；谈双方家庭的家境，谈对方是农村人还是城里人。”

苏醒每说一句，曾材的脸色就变白了一分。

“懂了吗？”苏醒问。

“我----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人？”苏醒笑，“对，我就是这样的人。我问你，你打算多少岁结婚？”

“我----我没想过，可能，三十岁吧。”

“你三十岁的时候，我三十三岁，想过没有？”苏醒再问他。

“我又不会嫌弃你----”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

曾材终于一个字也没有了，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早上递交了辞职报告，我原本想着就要走了，所以才-----”

“走吧！”苏醒说，“免得以后见面还尴尬。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毕竟，被人喜欢是一种幸运。”

曾材点点头，端着盘子，扭身走远。

苏醒看着盐水鸭剩下的汤汤水水，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人，总是会变成当初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但是，现在的自己却并不觉得后悔和可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