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盐甜大佬（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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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宫道上,有错落脚步声由远及近，巡逻侍卫忙打起精神看去，原来是女皇出行。再注意到她身后气势深重的男人,立即汗毛一竖，脊背一挺，毕恭毕敬附身行礼。

陶晚凉双手交握,娉婷袅袅走在前方,向侍卫点头示意。

傅南艺始终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在她身后跟行不辍。

水色小心翼翼随侍在两人身后，面色愁苦，感觉头都要秃了。

这奇怪的三人组,让逐渐落于帝王身后的侍卫心里直犯嘀咕。

今日宫里两位最尊贵的主子闹得是哪一出？

霸道女皇调.教我？

实际上两人已经一路没有说话了。

皇上不开口,也没有特意理会身后的人,面色沉静,莲步不停一直前行，也不知要去哪儿。而摄政王殿下表情阴郁，却始终不肯离去，就这样沉默地跟随圣驾，负于背后的手握得死紧，满脸写着不高兴。

这两位到底又闹什么别扭？水色用绢帕擦擦额头上冷汗。

陶晚凉一路裙角翻飞,最后终于止步,却是站在了大皇子的龙吟殿前。

殿内早已无人居住了，但依旧有宫人每日清洁收整，不见萧索。

她抬头仰望绿瓦墙檐,目光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是感慨，又像是怀念。

傅南艺在她身后停驻，却没有看那座他万分熟悉的龙吟殿，而是专注地望着陶晚凉的背影，眼神动容。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背在身后的手指张开又合拢，终是没有开口。

娇美的女皇仰脸望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向墙边那棵矮树走去。

就是那棵她幼时常躲在上面的矮树，那是她侦测大皇子有无欺负傅南艺的秘密基地。

陶晚凉走到树下，眯起眼睛打量树梢，衡量一翻，忽然弯身撩起繁复宫裙裙摆，别在腰间，拍拍双手，抱住树干就开始往上爬。

水色不知道她这是要干嘛，呆愣片刻后反应过来，立即就要冲上前，呼唤皇上下来，毕竟龙体娇贵，这要是摔下来，满宫侍从逃不了责罚不说，影响到登基大典就更是罪过了。

她抬腿刚要跑，却看到前方背身而立的摄政王抬起右手，手掌向后，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傅南艺没有回头，而是定定凝望着那个奋力爬树的少女身影，眸光明灭。

就算多年未进行这项拿手运动了，但手掌甫一搭上树干，身体留存的记忆瞬间涌来，陶晚凉凝神抓住几个熟悉的位置，蹬起绣鞋窜上去，灵巧身手不减当年。

然后翻身在树干上坐下，晃荡着两只脚，目光悠远又宁和地落在龙吟殿院中。

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龙吟殿屋檐翘角上镇守八方端坐远望的瑞兽，远处有轻风打着旋吹来，欢快地掠过树梢枝叶，弹出一阵阵莎莎碎响，又轻轻拂过遥遥而望的少女，撩起她的鬓发和衣摆，扬起安宁恬静的弧度。

树上的人在看风景，而墙外负手而立，一身锦衣华服的傅南艺，目不转睛远远凝睇着她，眼中柔色渐染。

依旧没有人开口，誰也不愿打破此刻安静。

灿烂艳阳在宁静安逸中缓慢溜走，向西而行，留下满空余霞成绮，披拂在广阔壮丽的昭耀宫上空，极目远望，满目丹红瑰丽。

树上的娇艳少女，墙外的英俊青年，似乎有某种默契流淌在两人之间，无声无言。

这情景，落在水色眼中，就像一幅染满情思的丹青画卷。

该是用晚膳的时辰了，锦公公找不到皇上人影，亲自出来寻。水色远远瞧见，赶忙迎上去，同他低声耳语了几句，锦公公闻言向龙吟殿的两人望过几眼，便了然点头，带着水色悄声退下了。

腹部忽然传来咕声，陶晚凉朱唇微抿，低头揉揉肚子。

墙外雍容沉默的男人目光微动，忽然后撤几步，又疾行向前，反手撩过衣袍，几步便蹬上宫墙，身姿轻盈平稳地翻落在院内，那棵他曾经被自罚鞭打的树下。

陶晚凉将目光从遥远处收回，落在他身上。

傅南艺拂袖回身，向陶晚凉的方向稳步前行，抬头一瞬不瞬望紧树上的姑娘，微微敞开手臂，手指柔柔招了招，率先打破沉默，用微哑的嗓音轻声诱哄道：

“晚晚，该用膳了。”

“跳下来，我会接住你。”

曾经院中那个眼如死灰、满身是血的单薄少年，跨过漫长岁月时光，终究蜕变成如今俊朗挺拔、深沉稳重的模样。

他走出阴霾，才华出类拔萃，心智坚毅果敢，如今功成名就，权势滔天，再没有人能随意欺辱他了。

这是幼小的三公主曾寄予他，最美好的愿望。

陶晚凉低头静静注视着树下向她敞开怀抱的青年，仿佛她不跳，他就执意不离去，能一直守着她到天荒地老。

陶晚凉动动手脚，微吸了口气，又轻轻吐出，终于将那个始终不愿去面对的问题问出口。

“傅南艺，四哥的死……到底是谁做的？”

树下的男人眸光微闪，没有立即回答她，张口吐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晚晚，你相信我吗？”

陶晚凉没有犹豫，神色认真地点头。

傅南艺眉眼稍霁，喉间轻动，接下里却说出一句让娇贵女皇错愕不已的话。

“当年在围猎场中，是我对四皇子射的箭。”

低沉语音清晰回荡在耳边，陶晚凉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扶住树干的手瞬间握紧，粗糙树皮划过白嫩指尖，留下一道道红痕，而她甚至都没有感觉到疼痛。

虽然大家都是这样暗示的，但她到底也不愿相信那是真的。

怎么会是傅南艺杀死了四哥呢？

升腾而起的酸涩感熏红了眼眶，但陶晚凉还是咬住嘴唇，固执地摇头，眸光水润却坚定，沉声对树下的人说：

“不是你，你不会杀死四哥。”

傅南艺紧紧盯视着他心爱的姑娘，那双潋滟杏眸中，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她打从心底里相信他不会那样做。

不论别人如何动摇，她也不会怀疑他。

唇角情不自禁牵起欣慰的弧度，连漆黑眼瞳都沾染上愉悦的温度。

“四皇子不是我杀的。”

“我确实射了箭，但避开了他的要害。”

“晚晚，我来告诉你，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

大皇子已经为夺位之争暗中筹划许久，随着高武帝身体衰败，他和冯右相暗地里的角逐越发激烈，双方失去了互相试探的耐心，都清楚已经不能再等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个暴起进攻的时机。

高武帝选出围猎日子与人选之后，陶凌寒便知道，东风到了。

于是他向傅南艺下达命令，说他在围猎中途会将大部分随猎人员引走，而傅南艺则要跟踪陶凌霜，射出暗箭将他直接杀死在东山之上。

傅南艺领命而去，暗中跟随于四皇子马后，见他因独自脱队而焦急恐惧，勒马在原地乱转，便知道这是最好时机，敛神静心，引弓搭箭。

然而在最后关头，百发百中的锋利箭矢，却没有没入四皇子的心脏。

他故意射偏了。

被携带强劲力道而来的箭矢射中，陶凌霜当即掉落马下，宝马受惊嘶鸣而去，果然引来了其他人，大家手忙脚乱将四皇子送回帐篷前，御医立即止血急救，高武帝大怒，匆匆结束狩猎，要回宫严查所有人。

而逐渐为大皇子掌控的大理寺彻查一圈儿，当然回报无果。

高武帝在乾明殿愤怒地摔碎茶盏，抚胸顺气，却无可奈何。

但是实际上呢？

他向来偏心大皇子，如若没有他的默许，傅南艺相信大皇子不会率先轻举妄动，还用血脉手足开刀的。

是高武帝觉得时机到了。

四皇子被接回宫后，医术高超的太医轮番救治，都说性命已无大碍，但毕竟伤及心脉，以后需精心休养，不可劳神劳心过度，才能与常人一般长寿。

陶凌霜完全可以以身体不适为由，从此脱离让他烦躁苦闷的皇位之争，奔向他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

但是有人不愿给他这个机会。

因为傅南艺没有当场将陶凌霜杀死，不但打草惊蛇，太医居然还说那个废物弟弟会康复无事，精心筹划的计谋彻底失败，大皇子震怒，围猎回宫之后，直接将傅南艺关进暗牢，恶毒刑罚轮番上阵，让他度过了刻骨铭心的一个下午。

傅南艺当时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伤口剧痛到麻木，意识消散模糊时，他脑海中仅存的念头，就是怕小东西会因为他的离去而伤心。

又会掉金珠子了吧。

……那样也好。

哀伤和悲恸会让她一辈子都难以忘记他。

也是不错的结局。

然而傅南艺的卑微愿望落空了，子时刚过，大皇子又将奄奄一息的他从牢里拖出来，还叫来大夫包扎诊治，并且快慰地向他宣布，四皇子刚才已经去了。

冯皇后终究按捺不住，派人夜里动了手。

御医诊断后说是伤口崩裂，失血过多，药石无用了。

此后，岌岌可危的三方相持状态瞬间崩落，大皇子和冯右相终于满意。

双方棋布错峙，开始各显神通。

……

陶晚凉坐在树上，听傅南艺用平稳的声音将这段历史讲完，天边红霞退尽，已经逐渐弥漫上墨色，有几点星光跳跃闪烁。

“……皇后为什么要杀掉四哥呢？”

“因为皇贵妃派人用针刺死襁褓中的三殿下后，又故意透露消息给常妃，说是皇后做的。”

“常妃为此处处与皇后作对，皇后早已积怨许久，大皇子给了她一个一石二鸟的机会，她怎能不好好把握。”

就因为这些勾心斗角……

最终，那个一心向往安定生活的少年，到底没等到可以逃脱泥沼，远离昭耀皇宫的那一天。

陶晚凉望着秋水宫的方向，天色已晚，宫道两旁和各殿中早已点上灯火，借着秋水宫窗棂中映出的灯光，隐隐还能看见墙角支起的葡萄架。

仿佛记忆里那个夏天，带她游湖的少年，仍在藤下向她招手，微笑着叫她温阳。

“傅南艺，……我们为四哥追封吧。”

“在南方为他选一块封地，他说喜欢多雨的城镇，这样天空放晴时，才会更珍惜阳光。”

“让他离开这里，到喜欢的地方去。”

树下，傅南艺的声音温柔回应：

“好，晚晚说什么都好。”

陶晚凉吸着鼻子回过头，在暗淡夜色中，呢喃着道出最后一个疑问：

“……你当时为什么不听大皇兄的话，杀掉四哥呢？”

傅南艺如水眸光缱绻地笼罩在他的珍宝身上，瞳中映照出万千灯火，如点点繁星坠落，缠绵眷恋。

他的声音比星光更温柔：

“因为，你喜欢他。”

树上的少女纵身跃下，在茫茫星空夜色中，落入他的怀里。

傅南艺双臂稳稳接住她，将小姑娘的脸拥在肩头，近乎贪婪地感受着颈边传来的潮湿感，白日烦躁不安的心终于被填满，满足得甚至想要叹谓。

他声音带笑，在陶晚凉耳边说：

“小晚晚，我们回去吧。”

“菜要凉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吧，撒糖我可是专业的！【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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