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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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成焕说得没错，此次行动的确是凶险万分。

他们这次要去见的，是一个刚刚越狱的死囚犯。

二人出宫后，傅成焕保护知周到了城郊一座石屋，一路沉默。

知周从马车中出来。

为了低调行事隐匿行踪，她头上带着素色帷帽，以此遮掩容颜。

知周下了车就要往石屋子里去，傅成焕拦住她。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利落地掀开知周帷帽上的白纱，四目相对。

傅成焕看了她一眼，然后瞬间便松了手，原本被拢在一处的白纱自指尖跌落，徐徐垂坠开来，阻隔了二人的视线，在半空里释放残余的涟漪。

傅成焕不痛不痒地说：“这是头一回，你在哭过之后这么快就冷静下来。”

“都是拜你所赐。”这话也不知是在感激他还是在嘲讽他。

见傅成焕不搭腔，还在怄气的知周也只好泄了气说：“我进去了。”于是转身进屋。

傅成焕不便在石屋门口逗留，于是在附近寻了个僻静处，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屋子里的情况，以防知周遇险。

过了好一阵，郑知周所在之处无任何异样，倒是不远处的大路尽头，有一女子走了过来。

此地虽荒僻，但也不是彻底的荒无人烟，也不是不可能有路人经过。

傅成焕瞥了那女子一眼，见她老老实实走在路上，没有对石屋那边探头探脑，于是回过神来继续监视着石屋。

倒不料，就是这一眼，让女子注意到了他，朝他走了过来。

那女子就像一朵孤零零的白梅，眉目清丽见愁，仿佛受尽了人间风吹雨打，怀有无数凄苦心事。

这种长相的女子，最会惹男人心有不忍。

只可惜，傅成焕此人从不怜香惜玉。

女子向他走过来，道了万福，面对这样一个陌生男子，神情有些拘谨和羞涩。她的声音清脆通透，一言一字像是水滴接连不断打上了顽石：“这位公子，小女子要去无想山脚下的姑婆家，可人生地不熟，不慎迷了路，公子可否送小女子一程？”

傅成焕递过去些银子，说：“无想山要向南走，还有很远的路，你最好到城中去租辆马车。还有，你既然对此地不熟悉，不如尽早回家。”

那女子面有难色，未伸手来接，十分羞赧地说：“小女子与公子无亲无故，怎能拿公子的银子？只盼望公子能送小女子一程，等到了姑婆家，小女子自会求姑婆备一桌好酒菜，来款待答谢公子。”

心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傅成焕却十分不耐烦，心思压根就没离开过石屋，冷漠地说道：“你快点走吧，我没时间与你纠缠。”

女子却还没死心，傅成焕想要干脆直接掉头走开，可郑知周在石屋里，他又不能离开此处，傅成焕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若情急得手心都出汗了，但傅成焕根本不为所动。若情还从来没在男人身上栽过跟头，今日倒是碰着不好对付的了。

眼下，赵宣珂身边的女子只有她们姐俩儿，而姐姐的脸又可能会被傅成焕和郑知周认出来。

也就是说，若情是唯一可用的棋子，赵宣珂绝不允许她失败。

要是她没能摆平了傅成焕，那她的下场一定会很惨，也许还会连累姐姐。

若情咬了咬唇，心中其实已经十分没底，却还是只得硬着头皮说：“公子，小女子只是希望和公子多相处一会儿……”

其实若情生得很好看，气质淡泊如雪，是那种生人看到后会特意再看一眼的脸。赵宣珂从前也没少派她办事，她向来都游刃有余，没想到今日之事竟如此艰难。

傅成焕不理她，她讲得口干舌燥，心里阵阵发虚，那张惹人怜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杵在那里不知所措。

而石屋子里，也同时上演着一场步步险棋的艰难引诱。

郑知周早被傅成焕告知，今日见的男子不是善茬，却没想到会比她想象中还要诡异。

这男子叫做晏临，是个刚越狱的死囚犯。

晏临能成功越狱，自然是因为傅成焕暗中布置了，但晏临并不知这内情。

他自己也的确是个“争气”的，傅成焕给他制造机会，他逮着机会就顺杆爬，成了本朝第一个成功越狱的死囚犯。

不过，当见到晏临真面目之后，郑知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似如阳光般开朗的男子，就是那个正在被全城严密通缉的越狱犯。

晏临与傅成焕年纪相仿，但与阴沉的傅成焕不同，晏临看起来十分正派，英俊又常笑，待人温和，言谈从容。

若情掉泪都掉了好几茬，傅成焕恍若看不见她。若情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转身离开，做好将要被赵侍郎狠折磨一顿的打算，准备自回赵府去领罪。

她走出几步，忽然不知从何处窜出四个山贼来，领头的那个丑陋强壮，一把抓住若情的胳膊，把若情吓得连声尖叫。

屋子里郑知周听见了外面的吵闹声，晏临笑眯眯地说：“周姑娘别怕，听这动静，应该只是附近的山贼作恶罢了。”

晏临口中的“周姑娘”就是郑知周。只要不是扮演某个特定人物，郑知周向来化名“周姑娘”。

郑知周此次来，是在傅成焕的安排下，以仰慕晏临的名义前来拜访的。

晏临所犯的罪，是在江宁北城筑坝之时，为了骗取朝廷的丧葬银子，设计淹死了一众劳役，将朝廷拨给劳役家中的银钱都收入自己的腰包。

据说，淹死劳役一事，是晏临亲自动的手。

郑知周无法将杀人魔鬼和眼前笑眯眯的晏临联系起来。

郑知周演出一副仰慕的样子，谎称自己崇拜晏临的勇气和智慧，想要追随于他。

面对一个美人的崇拜，没有男人可以拒绝。

晏临笑眯眯地滔滔不绝起来，讲述自己是如何巧妙设计，杀了那些不值钱的贱命的。

山贼笑得十分淫邪：“我们几个都听到了，小美人儿要去无想山，迷路了，对不对？”

另一山匪接道：“别怕，以后你跟着我们哥几个混，只要把我们寨子里的兄弟们服侍舒坦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还找什么姑婆啊？”

若情拼了命地挣扎，嘴上不住地求饶：“放了我，放了我……”

平时她们出府，赵侍郎都会派人保护兼监视，可今天特殊，今天她的目标是傅成焕，傅成焕此人狡诈无比，若是有人跟着，怕是会被傅成焕发现，所以赵侍郎才叫她独自前来。

眼下倒霉遇到山贼，若情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此外，她出府前，赵侍郎曾说：“你姐姐在本官手里，你要是敢趁机逃跑，你姐姐会有什么下场，你心里应该清楚。”

所以，若是她真的被山贼抓了，死在这荒山野岭的贼窝里，姐姐也定然是活不成的，赵侍郎会折磨死姐姐的。

若情吓得腿都软了。

傅成焕一直监视着石屋那边的动静，半晌都没说话了，此时忽然开口：“你们几个什么时候开始躲在这里的？”

山贼们有些惊讶，他们刚刚见这男子根本对这美人儿无意，还以为他不会管这美人儿的死活呢。

傅成焕语气像结了冰：“我问你们，你们几个什么时候开始躲在这里的？”

一个山贼出言不善：“关你屁事！”

傅成焕忽然一跃而起，连剑都没拔，一掌格毙一人，其余三人放开若情，齐齐朝他冲来，那三人都只不过会些粗浅拳脚招式，傅成焕一掌一个干脆利落，灭了他们的口。

傅成焕转过身来，看到被吓得栽倒在地的若情。

沾过人命后，他眼神中的杀气仿佛是一只得到了滋养的猛兽，手掌运势，盯着若情。

若情吓傻了，无助地摇着头求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是个苦命人，你可怜可怜我吧……”

傅成焕低沉着说：“这世上苦命之人那么多，你运气太差，今日我必须取你性命。”

“求你……”若情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几乎已经是绝望了。

傅成焕气息沉下来，心想——若是与计划有关的人，只要杀了后不会惹麻烦，都是定要灭口的，但这女子只是无辜路过，只是个老实本分的百姓，就算看到了我的脸，也不至于导致今日之事被泄露给有心之人吧。

傅成焕收敛杀意，沉了沉气，说：“我不杀你，你快点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若情连眼睛都闭上了，此刻又诧异地睁开，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还没意识到自己竟然绝处逢生了。

傅成焕喝了她一声：“还不快走？”

若情被傅成焕这一声喝醒了，这才反应过来，慌里慌张地站起身，愣愣地看着傅成焕。

傅成焕看她能好好地站起来，估计是没受伤，可以自行离开，于是转身就要回到石屋附近。

若情连忙叫住他：“公子留步，小女子还……还没感谢公子救命之恩，还有公子的手下留情……”

傅成焕头都没回，语气匆忙又冷淡，透着十足十的不耐烦：“我救你只是顺便，你用不着感谢我，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若情自己在原地呆了半晌，才终于垂首沉思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