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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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突突，手扶拖拉机冒着烟,从澶河边上驶过,引得路边劳作的人们纷纷张望。这铁牛,还真是个稀罕物呢！

姚软枝坐在车厢里的小板凳上,温俊海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悄悄地扶着她的腰,怕她被颠簸甩到车外。唢呐离这对一见面就散发出某种奇怪气息的夫妻远远的——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秀恩爱”、“撒狗粮”，却也感到了被莫名伤害——坐在车厢最末端。

姚软枝出门采购，一来一去竟然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温俊海这么久没见到妻子，接到电报之后就亲自赶去火车站接人,这会儿自然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要不是在外面,他肯定都要紧紧地把人抱在怀里了,哪里还会在乎唢呐的感受？

三个人都缩着腿，因为此刻车厢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沉甸甸的，连拖拉机噗噗噗冒烟的声音似乎都有些吃力。

开车的小伙子是农场的,黑红的脸膛上满是兴奋。一是成为拖拉机手的荣耀还未消散，另一个原因就是车厢里拉的这些箱子。

箱子里就是这次姚软枝出门采购的成果,一套一百四十千瓦的水力发电机！

发电机啊！能让整个农场都在晚上一片亮堂的发电机啊！现在县里也就是县政府几个单位能通电，其他地方还是老样子，可是他们在山里那么偏僻的地方，都要用上发电机了！

电，在现在中国人的心中,那可是四舍五入就等于共产主义的高科技。

前些天上面专门给农场调拨的两台手扶拖拉机一到，就引起了大家的轰动，现在又来了发电机。他们实验农场，真的要走在奔向社会主义大道的前列了！

谁也没想到他们一个县里的农场，荒山野岭的，竟然能比其他单位都率先跨入共产主义啊。

“多亏商平市的管市长帮忙，否则恐怕还是要花费不少时间。”姚软枝在跟温俊海讲述自己这次出差的经历。

来回路上乘车花费了六七天的时间，主要是返程回来的大件托运有点麻烦。姚软枝在商平市花费了将近十天的时间，主要用在检修耀龙坝的发电机和大坝主体上，然后就是推辞不过，作为贵宾参加了耀龙坝的复工典礼。

陈益山在复工典礼之后，就主动去了公安局自首，不过有管英杰和赵铎的承诺，有他对于亦江大桥的修复计划，这一次他应该不会被当成敌特枪毙了。

姚软枝对他只是出于为国家保留人才的目的伸出援手，也就没有再多关注，她的目标始终是给农场买一台发电机回去。

管英杰拍着胸脯做了保证，因为他对龙府市的当家人牛市长非常了解。

牛市长的性格，说得好听点叫稳健谨慎，说得难听点叫保守固执。他可没有管英杰这种不怕惹事的胆子。

兴隆公司留下的发电机，如果能够使用，牛市长肯定就接收了。可是现在不能用，在国内又找不到合适的零件，牛市长也不会像管英杰这样逮住姚软枝这种过路专家不放，非要人家帮忙解决问题，更不会使用陈益山这样成分高、杀过人的旧知识分子技术人员。

所以基本上可以肯定，兴隆公司的发电机在龙府市就是一堆废铁。

废铁能当成机器卖，龙府市政府怎么会不愿意？

不过，就连管英杰也没想到，牛市长的保守程度。有他的介绍，姚软枝带着单位介绍信，公对公的交易，牛市长都觉得这种苗头不好，担心犯了资本主义买办错误。

还是赵铎出面给他做了思想工作，牛市长才同意出售报废的发电机。双方在价格方面又扯了好几天的皮，终于达到统一的时候，姚软枝出来都快一个月了。

现在这个年代，出差真是个苦差事。

没有五星级宾馆，没有淋浴花洒和浴缸，去车站乘车像是一种玄学，完全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坐上车，也不知道司机什么时候才能发车，发车之后会在车站周围转多久才转上正路……也不知道在中途会不会抛锚，会不会被迫转上其他车，或者直接就是车坏了大家都在路边干等……

虽然有唢呐陪着，姚软枝少吃了不少苦，但是有些问题，比如洗澡换衣服吃饭，也不是唢呐能解决的。

所以这一回来，就是真正的风尘仆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只有一双眼睛更大更亮了。

温俊海眼睛里满是心疼，大庭广众之下，只能用巴掌一点点地抚着她的后背，那里被车厢挡着，别人都看不见。

掌下传来的骨感，让温俊海确定妻子真的瘦了不少。他心里疼得揪揪，软软当初在村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可真是一朵鲜花一样娇美，被姚家捧在掌心里宠着；嫁给他之后，却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几乎没有休息过，现在眼睛都陷下去了。

一定要多弄点物资，好好给软软补一补身子！

手扶拖拉机一路从村里走过，姚软枝伸长了脖子，也没看见姚家爹娘的身影。

“咱爹带人在山上挖水渠呢。”温俊海知道她肯定是想家人了，但是身上公务没有交接，也不好半路丢下不管，就细细地把姚家这个月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如果说以前姚家是被姚软枝暗中推着走的话，现在的姚家人却已经大不相同，尤其是姚老汉父子两个都成了众所周知的积极分子。

姚算盘算计了大半辈子，现在格局明显阔大了，再也不是整天盯着自家的地头和牛车，而是为了整个互助组筹划。

姚学武这个昔日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二儿子，在跟着老爹操办互助组的过程中，也表现出了超强的亲和力和执行力。

在这对父子的带领下，姚文昌互助组的各家成员都看到了好日子的希望，一个个卯足了劲儿地往前冲。

这不，这几天他们组已经把地里的活计干的差不多了，却没有一个人肯闲下来，反而一起扛着家伙什儿上了山，要在山上的田边挖通一条水渠，以后互助组山上的地浇水就方便些。

这已经进了盛夏，天气热得很，互助组里也没人偷懒。天亮的早，大家就趁着太阳没出来上山干活；负责后勤的妇女们把饭和水送到地头。最热的时候，就在林子边上铺上草席休息会儿。

“这都干了快十天了吧。”温俊海说，“昨天下午我去帮忙的时候，水渠都快完工了。”山地又不是只有姚文昌互助组才有，其他村民见状也都抽出时间来帮忙，自带干粮水罐，跟着一起挖，到时候自家田地也能浇上水。

拖拉机穿过几个村子，进了山口。

铺着细沙石子的山路平平整整，道路两边一片浓荫，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着，盛夏的气息和山林的凉意交织在一起，好像一下子进入了一个梦境之中。

“好好他们几个怎么样了？”

姚软枝出差回来，照例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出差快一个月，加上之前在农场工作那么久，已经有不少时间没有见到几个弟弟妹妹，不提还好，一提她还真是很想那几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了。

没想到温俊海听了，竟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姚软枝连忙追问。

温俊海苦恼地挠了挠头，叹了口气：“还是好好的亲事……”

温好好今年也不小了。以前温家穷，温好好下面好几个弟弟，负担重，来说亲的人不多；可是自从温俊海去了供销社，又娶了姚软枝，谁都能看出来，温家这势头蒸蒸日上。

虽然温好好不能算是特别漂亮，但是她勤快能干的名声大家都知道。可以说温俊海没有回来的时候，几个弟弟都是温好好在照顾。地里的农活，家里的家务，温好好是里外一把抓，吃了多少苦也没吭过声。

后来有了姚软枝这个嫂子，舍得给她做新衣服新头花发卡，家里饭食也改善很多，温好好养了一段时间，头发没那么黄了，皮肤没那么粗了，身材也不像以前那样干瘦，整个人都有了大姑娘的样子，小伙子们盯着她的眼神也热了起来。

所以这两个月来，去温家提亲的媒人一个接一个，不仅是夹沟村的，还有县城的。其中还有几个工人，条件也挺不错，但是温好好都拒绝了。

“为什么？是没有看中的吗？”姚软枝也有些好奇，禁不住靠向温俊海低声问。

“别看她人小，主意大着呢。”温俊海轻轻摇头，“她说，那几个县城的工人，看上的都不是她本人，而是咱们俩，想着借咱们的关系沾光办事，这样的男人和婆家，只能给咱家添麻烦，她不要。”

姚软枝小小的惊叹了一声。不愧是上辈子在那么艰难的条件下白手起家，全靠着自己做成了著名乡镇企业家的温好好，别看她平时不善言辞，可是心里真是清透得很。

“那咱们村里就没有知根知底可靠可信的小伙子吗？”

温俊海握住了她的手，苦笑着说：“她说以前那些人看不上她，现在她也看不上那些人。”

“你就为这发愁呢？”姚软枝倒是没太担心，有他们俩在，温家只会越来越好，还怕弟弟妹妹们找不到更好的对象吗？

“我是怕她错过了这个年龄，以后找不到合适的，也怕她在村里被人议论，心里不舒服。”温俊海握紧了姚软枝的手，“我难道还怕养不起他们吗？”

姚软枝笑了：“没事，农场里的棒小伙排成排，回头咱们仔细挑几个，给好好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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