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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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领导讲话之后,就轮到代表发言了。

姚软枝是第一个。

对此，台下所有代表的反应是呼啸般的掌声。

刚才姚软枝进场的时候，先是认识她的几个农场干部跟她打招呼,然后周围那些没有见过但是却从报纸上知道了她的其他干部也跟上来自我介绍跟她认识,还有一些纯粹就是好奇,想看看那个年轻能干的女场长是什么模样,也跟着凑热闹，一时间整个会场都轰动了。

结果现在主持会议的领导请上来做报告的，第一个竟然就是姚软枝,下面的代表们刚刚平息下去的热情又高涨了起来，一个个举着双手用力拍巴掌,气氛非常热烈。

这年头大家伙儿心思还是淳朴的比较多,有的人是这次从《人民报纸》和《人民画报》的报道上才知道的姚软枝，有的人却是早几年就已经听过了这个名字,但是不管是新朋友还是老相识，对于能够把实验农场建设成大家向往的农场模样的姚软枝,都是抱着敬佩仰慕的态度的。

心思灵活对实验农场机械化经验感兴趣的,更是早早地就把笔记本和钢笔准备好，想从姚软枝的发言中记录一些对自家农场有用的内容。

姚软枝走上了主席台，坐在铺着红色丝绒桌布的长桌后，面对着三四只话筒开始发言。

“大家好,我是铁原地区实验农场的姚软枝，非常荣幸能够有这样一个机会，和大家交流农场建设的经验。”

“我想很多代表同志知道我,都是因为前些天的《人民报纸》对我们实验农场的报道，而那篇报道刊登之后，我也接到了很多电话,有认识的师友长辈，也有不认识的同行同志，大家最感兴趣的都是实验农场机械化方面的心得体会，所以今天在这里，我就来谈谈实验农场农业机械系统化优化配置方面的一些经验，希望能够给大家提供一些参考。”

一听到姚软枝的报告内容，台下的代表们全都来了精神。没错，他们对实验农场最感兴趣的就是这方面的情况，这下几乎所有人都拿出了笔和本，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一号首长说过，‘农业的根本出路在机械化’，这为我们农场建设指明了方向。”不管如何，首先把一号首长顶在头上，百用百灵。

姚软枝简单讲了一下农业机械化的好处，就进入了报告的主体内容，如何根据本农场的特点进行农业机械的优化配置。

她讲的非常浅显，以实验农场自己为例，首先列出了实验农场几种主要种植作物小麦、玉米、棉花、黄豆、番茄、苜蓿的农业生产工艺过程，然后选取了玉米作为具体例子来讲述其各个环节的机械化安排。

农作物的全部生产过程是由互相关联的各种工艺过程按照一定次序组成的，每个工艺过程包括一项或者几项作业，每次作业又包括一个或几个工序，每个工序过程中需要多少机械设备，姚软枝说起来如数家珍，根本连稿子都不用看。

在确定了玉米整个生产过程所需的机械设备之后，要进行的下一步就是对农业机械选型，也就是为农业生产选择最优的技术装备，使机器系统与生产环境和生产条件良好结合，协调生产、技术和经济之间的关系。

机器选型和评价的基本原则是：生产上适用，技术上先进，经济上合理。

这是机械系统优化的基础，必须遵循一定的原则。

姚软枝尽量少用术语，但是有时候还是不得不选用一些新词来描述，这些都被台下的代表们一一记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等她把实验农场玉米生产过程中如何优化农机配置的具体过程讲完，听众们都觉得大有收获，但是也有不少人觉得好像还有什么没有弄清楚，那种没有说透没有悟透的感觉，好像隔着棉裤挠痒痒，总是不过瘾。

“我说的只是实验农场的一些经验，这些经验不一定适合所有农场，因为每个农场所在的地区不同，生产环境不同，土地大小和平整程度不同，土壤类型不同，种植作物种类不同，耕作制度不同，甚至运输道路条件不同都可能影响到对于农业机械的选择，这个都要根据自己的条件进行调整，不能生搬硬套。”

“但是每项作业的选型程序和方法是基本相同的，流程基本上没有太大异同……”

“我们在进行农业机械配置的时候，要因地制宜，以完成生产任务和提高经济效益为目的，采用科学的方法来合理选择机型和功率，不能一味地追求大功率，造成动力和资金的浪费，反而会起到相反的效果。”

能够来到京城参加会议的农场，都是取得了一定成绩的，在农业机械化方面都有自己的思路和建树，不至于像很多小农场一样，连两台拖拉机都没有。

但是这并不等于说这些农场就对农业机械方面非常在行了，相反，这个时候真正懂得农机的人才还很少。大部分农场领导干部都是一方面接受上级的物资调拨，一方面看到别的同行用什么农机，就缠着上级要购买什么农机，完全没有一个科学全面的认知。

现在听到姚软枝以农场生产为具体例子，把玉米生产的整个过程分解成一个个首尾相连的作业工序，每个工序需要进行什么样的农业生产作业，因而需要配备什么农机设备，这些农机设备的功率如何计算确定，都讲得清清楚楚，听得他们一下子就豁然开朗，脑海里的迷雾全都吹散了。

姚软枝的报告结束时，整个会议厅都快要被掌声掀翻了。

以前不是没有人向农机专家请教过，但是却没有哪个专家能像姚软枝这样讲得深入浅出。

玉米几乎是绝大部分农场都会种植的粮食作物，用他们最熟悉的作物生产过程为例子，什么运洒基肥、秋翻、平地、开沟打埂、开毛渠、冬灌、平毛渠、除草、播前整地、运种肥、播种、中耕松土、中耕除草、追肥开沟、开毛渠、灌溉、收获、储藏……这些环节他们都熟悉啊，熟得不能再熟了。

听到这些熟悉的词汇，想起那些熟悉的作业流程，然后再听那些稍微有些陌生的农机名词，都觉得好懂了许多。

哪怕除了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之外，还有不少姚软枝提到的农机农具他们都不曾听过见过，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理解这些农机设备的作用，进而也把姚软枝讲到的农机选择和功率计算理解了一大半。

姚软枝走下主席台的时候，掌声都还没有断绝，农垦总局主持会议的办公室主任都笑着站在一边，等着掌声停歇。

当姚软枝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这位身材高挑、容貌美丽，微笑也掩饰不了傲气的办公室主任主动伸手和姚软枝握手：“姚场长，你讲的真的太好了，我这个外行听了都有很多收获。”

“谢谢。”姚软枝和她握了握手，向她点头致谢，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黄泛区的代表队伍就在他们隔壁，陆定涛特意跟手下换了位置，坐到了姚软枝身边：“姚场长，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不敢不敢，我这也都是一点个人经验，提出来给大家做个参考，要是有什么地方说错的，您可一定要给我指正出来。”姚软枝对老前辈还是非常尊敬的。

李育红坐在一边，手拍红了，脸上也是通红一片，神情十分激动。

她见过姚软枝在农场指挥若定，筹划周全的模样，也见过姚软枝在报纸上的照片和报道，但却从来没有在京城这样高级的会场上领略过这个表姐的风采。

全国各地这么多农场，每个能够来京城参加会议的代表都是很优秀的，但是即使在他们之中，表姐仍旧是那颗最优秀最耀眼的星星。

看看这会场上，有多少人在表姐发言的时候奋笔疾书拼命记录，又有多少人在表姐发言结束的时候满眼敬佩用力鼓掌？

这样的成功靠的是知识，是努力，是实打实的成绩。

想起姚软枝告诉她，想要攀登更高峰，就要学习更多的知识，所以特意推荐她到京城农业大学开办的工农速成中学学习，毕业后就到京城农大读大学的安排，李育红心中充满了力量。

表姐都给她安排得这么好了，她要是不努力，怎么对得起表姐的一片苦心？

柳培忠看着姚软枝的目光就复杂了，有骄傲有敬佩有惭愧……如果实验农场当初真的落到了他们手上，他有信心把实验农场发展到这个地步吗？有能力把实验农场带到这样的高度吗？

答案他自己都很清楚：没有。

他们几个想的不过是把农场当成一块地，和无数农民一样，靠着这些土地养家糊口，只不过是农民只养活自己一家人，他们养活这些退伍后没有着落的战友而已。

什么现代化、机械化，他们能搞起来吗？

柳培忠暗中摇了摇头，幸亏当初在认识到姚软枝的能力后，他们几个选择了认输，接受她的领导。要是真的为了他们小团体的利益，给姚软枝下绊子，伤害了农场和国家的利益，那现在他真的是要无地自容了。

直到下一位发言者上台，会议厅里才安静了下来。

上午会议结束后，姚软枝几乎被人给包围了，一路走一路都有人跟她打招呼，向她请教各种问题。

突然，围在姚软枝周围的人群被分成了两半，两个士兵伸着手臂把众人拦开，唢呐大步走过来护着姚软枝走了出去。

姚软枝脸上露出喜色，脚步都变得雀跃起来。她回头跟李育红说了一声：“我有事出去，你跟着会议组行动，不要乱跑。”

李育红看着唢呐非常诧异，不知道为什么农场保卫处的袁处长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她也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

姚软枝加快了步伐。

果然，一走出会议厅，就看见台阶下停着一辆半旧的吉普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了后座上袁映真的脸。

姚软枝飞奔过去：“爸！”

就这一声，袁映真素来冷漠的脸一下子笑开了花：“哎！满满快上来，外面冷。”

姚软枝爬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扑进袁爸爸的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虽然不是从小在袁映真身边长大，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父女天性，每次见到袁映真，姚软枝心里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和信任。

以前她跟袁映真主要是书信联系，后来办公室装了电话之后，两个人就会定期在电话中聊一聊。

袁映真对她的那种关心和爱，毫无条件毫无保留，姚软枝自然能够体会得到。

所以虽然很久没见面，但是姚软枝却从来不觉得跟袁爸爸有什么隔阂，反而觉得特别亲切，像是生命中缺失的某些重要部分终于完整了一样。

“爸，我好想你啊。”在袁映真面前，姚软枝觉得自己好像退化到幼年时期，忍不住就想撒娇。

袁映真搂着女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眼神里满是温柔。

他也想女儿，但是他职责在身，不能轻易离京。

上次还是借着检查军务的名义到野马山去跑了一趟，回来后立刻就去跟一号首长坦白了自己的行动，说清楚自己找到独生女的消息，否则一旦被一号首长通过其他渠道得知这些情况，就要影响一号首长对他的信任。

他并不是放不下手中的权柄。

如果能做一个田舍翁，种豆南山，看着女儿女婿在膝前承欢，再给他生一堆外孙外孙女，不用管风云变化，那就是人生最美满的时刻。

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要是没有找到女儿，他随时都可以放手。

只要一号首长掌控了全国的局势，没有人能违逆他的权威，袁映真绝对不会再留恋不去。

哪怕有人想要跟他翻旧账，袁映真也无所畏惧。再高的官位，能抵得过他一刀一枪？说起当刺客，他和唢呐在，没有人敢说比他们强。凡是想招惹他的，都得想想万一失败，能否承担得起他的报复。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女儿，有了在乎的人，反而不能放下一切，否则连累的就是女儿一家。

心中有万千思绪翻滚，袁映真嘴里却跟女儿开着玩笑：“我怎么看不出来你想爸爸了？明明昨天就到了京城，今天还要爸爸亲自来才能见到你，姚场长，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啊。”

姚软枝坐直了身子趴在副驾驶座位后面：“唢呐哥，你怎么又擅自脱岗跑到京城来了？你这可不行啊，对待工作要认真严肃，不能动不动就跑路走人，来跟爸爸打报告呀。”

唢呐跟姚软枝在一起时间久了，也知道她这是在开玩笑，只是嘿嘿一笑，继续认真开车，没有说话。

“刚才我可是旁听了你的报告，才发现满满这么厉害。”袁映真知道女儿到了京城后，打仗时候都能平静自如的人，却控制不住情绪起伏，晚上半天没睡着。

今天一大早，他去巡视了一番，就直接驱车来了农垦总局，正好赶上姚软枝上台做报告。

农垦总局局长童炳泉原来是某部师长，因为当初在延安带领官兵开荒表现优秀，后来就专门被安排负责军垦这方面的事务，农垦总局成立后就担任了局长的职务。

童炳泉当然认识袁映真，见他到来非常惊讶。看袁映真要去听报告，就邀请他进会议厅第一排就座，被袁映真拒绝了。

“我这是个人私事，在门口听听就行，童局长你不用管我，只要不嫌我碍事就好。”袁映真这么说，童炳泉可不能真的丢开他不管自己走开，只能陪着他一起站在大厅门口听。

袁映真一边听姚软枝发言，一边含笑点头，只是因为他脸上的两道疤，表情显得有些诡异。

不过童炳泉也是军人出身，对这样的伤疤并不在意，他只是非常迷惑，想不通为什么袁映真会来听农垦方面的报告，还说是私事。

带着这样的怀疑，他看到袁映真对姚软枝显然非常欣赏喜爱，就示意手下拿来姚软枝的资料，亲自给袁映真介绍起来：“袁将军，这位姚软枝同志是h省铁原地区实验农场的厂长，别看她年纪轻轻，在农业机械方面、良种培育和农场管理方面，却都有非常优秀的成绩。您要是有什么问题想问，等会儿她讲完了，我请她过来向您汇报一下？”

袁映真瞥了他一眼，抬着下巴淡淡地说：“我自家姑娘，还用你帮着请？”

语气听起来平淡，里面的自豪都快溢出来了。

童炳泉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愣了好大会儿才扭头看看主席台上的姚软枝，又回头看看袁映真：“袁将军，你说什么？”

“我说，那是我亲闺女。”袁映真嘴角微翘，“我闺女有多优秀，我不比你清楚？”

童炳泉：“袁将军，你确定那是你亲闺女？我看人家可比你长得好看多了！别见一个优秀姑娘就往自家扒拉呀！”

袁映真死亡凝视。

童炳泉顶不住，找了个理由撤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内容参考了石河子大学石玉梅硕士论文《兵团国营农场农业机器系统优化配置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