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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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杏浑身一个激灵,往后退两步,满脸嫌弃：“才不是你的小不点！”

“嗯,你现在是大姑娘了。”

汤杏：“……”

该叫他爹吗？

爹……

汤杏又想起那天谈合同时，父亲发白的两鬓，还有不算精神的气色,心中不由暗暗担心起来。

程君昱已经在这个间隙,把衣服都换好了，可谓神速如风。

“走。”程君昱从橱里取出那只用障眼法功能的鸭舌帽，顺势带头上,对汤杏说话,也轻轻的,没有精神。

汤杏说：“你还是别去了，你最近连着拍了那么多天的戏，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好不容易拍完影视基地的部分，你今晚可以好好休息的。”

程君昱对汤杏扬唇一笑：“心疼我呢？”

汤杏：“我心疼我自己，万一一会儿在路上你晕倒了,我一个幽灵还要扛着你。被人看到了,还以为你鬼附身了呢。”

程君昱：“原来不是心疼,是在担心。”

汤杏自觉禁言。

深夜出门，汤杏总有种怪异的感觉。

自己是鬼魂,半夜出没,搞得像真的午夜准备出去作祟了似得。

喧嚣的s市凌晨三点多,大街上基本没了车,偶有一两辆车快速略过，仿佛像是脱了缰的野马，车速快得眨眼就看不到影，是这种快节奏城市里极少的宁静时刻。

像在白天，谁敢用这车速在大马路开车，铁定得来个连环车祸。

汤杏觉得这有些麻烦了，程君昱家到自己家就算打车也要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可现在马路上荒芜一片，什么时候才能打到车都不知道。

最坏的打算就是天微亮，才到家。

汤杏下意识地看了眼程君昱，发现他的眼皮一直在打架，漆黑的帽檐压得老低，路灯打下来，在他白皙的脸上形成一块巨大的阴影。

不仔细瞧，是看不见他睡眼惺忪的状态的。

汤杏拉拉他的袖子：“你要不回去吧。”

程君昱隔了两秒，才回：“不用。”

汤杏：“……你都快站着睡着了。”

程君昱没回答她，似乎有

些烦躁地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啧，我出门前叫的滴滴打车，到现在还没来。”

“……哎？原来你叫车了啊。”

“嗯，本来打算自己开车，但考虑到我确实状态不佳，万一出车祸，我们岂不是要变成一对鸳鸯鬼了。”

汤杏：“…………”

真想一脚踹死他！

又等了五分钟，他叫的车才匆匆驶来，程君昱没好气地对司机指了指自己的手机：“信誉呢？”

司机先生自知理亏，连连道歉，程君昱本就疲惫，这种时候他脾气大得很，要是往常，早就翻脸对着人家鼻子狠狠毒舌一番。

但汤杏急着见家人，程君昱才忍住自己想发脾气的冲动，拽开车门，坐了进去，汤杏紧跟其后。

司机先生踩下油门，程君昱说道：“赶时间，开快点儿。”

司机先生不负所托，就花了二十分钟。两人下车，汤杏仰头望了望自己活着时候的家。

这是她第二次回来，第一次她连门都没进去，就退缩了。

今天，她一定要进去看看爸妈的情况如何。

汤杏抬步要走，程君昱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道：“你没想过，让你爸妈知道，你还能复活，你还‘活着’吗？”

汤杏微微一愣，脸上的惊愕告诉了程君昱答案，从来没有想过。

程君昱：“比起你每次偷偷摸摸回来看爸妈，让他们知道你还有复活的希望，难道不是对他们更好？”

汤杏低头，小声地说：“程君昱，你也说过，我现实，那还是因为我爸爸就是这样的人。”

程君昱似乎明白她打算说什么，“不信，就让他信。”

汤杏摇摇头，苦笑着说：“不要了，万一我不能复活成功呢？这样，只会让他们更加难过更加绝望。”

程君昱缄默，深深望着她，想起最初第一次在挂件上看到她时，到一直以来的经历。

她的内心，真是强大得让他佩服。

程君昱松开了她，汤杏往楼道里走。

程君昱又叫住了她：“等等，你要从正门进去？”

汤杏茫然：“对啊。”

“……你能飘进去，我怎

么办？”

汤杏：“……你也要进去？”

“不然呢？我就在外头等着？”

汤杏：“不然呢？”

程君昱：“…………”

汤杏：“正好你可以在楼下找个公园椅坐着睡一会儿的。”

程君昱向她走去，“一起去，别从正门走。”

汤杏：“不从正门你要干嘛？”

“爬水管。”程君昱已经在摩拳擦掌卷袖子了，看来这个决定下得十分认真谨慎。卷号袖子，也不管汤杏，直接往高楼后面走，开始探查地型。

汤杏小跑追上去，说：“你是不是疯了，你当你拍偶像剧啊还爬水管。”

程君昱仰着头，似乎在找可以突破攀爬的地点，说道：“我还真拍过爬窗爬水管的偶像剧，爬得还挺顺手的。”

汤杏：“…………”

程君昱又说：“不过我拍的偶像剧都没吻戏的。”

汤杏：“……你和我说这个干嘛？”

程君昱：“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很清白。”

汤杏吐血，她一点儿都不关心这个！

程君昱突然惊喜叫道：“找到了！”

他拍了拍这根极.粗的水管，拔了拔，还挺稳固，两手拽着水管，一脚提上墙，重心稳固后，另一只脚也攀上了墙。

这老房子墙壁坑坑洼洼的，对于攀爬来说极其有利，程君昱爬得非常顺利。

汤杏仰头看着高出的他，看到他卷起的衣袖下微微突出青筋的结实小臂，竟然心跳开始打鼓。

她呆愣愣地看他的身影出神，等到程君昱攀爬到她家那层楼，脚踩上窗沿，拉了拉窗子，但被锁上了。

程君昱低头找汤杏，发现她根木头似的纹丝不动，压着嗓子对她喊：“窗给锁了，你赶紧上来帮我开窗！”

汤杏被叫醒神，尴尬地点点头，轻轻一跃，就上来了。

程君昱看着她，“这幅身体，还真是很方便。”

“那我跟你换啊。”汤杏甩他一句，穿过窗子进屋，给他开窗。

程君昱个子很高，身材不算特别纤细，属于很健康的身材，但他从水管爬入窗再跳下的时候，简直轻盈得像在跳体操。

汤杏

忍不住鼓掌。

这个时间，汤杏的父母早已熟睡，家里一片漆黑，能听到父母睡眠的浅浅鼾声。

汤杏在屋子里走着，手抚摸过墙壁、桌沿、电视机、椅子，这些所有她曾经触碰过的东西，这个她生活过的每一个角落。

程君昱跟着她，摘下帽子，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发丝凌乱。

汤杏来到客厅，不由地说：“家里还是老样子，爸妈特别爱干净，边边角角都摸不到灰尘。以前，我会帮着他们一起打扫，那时候都觉得打扫完腰都快断了。现在就爸妈两个人打扫，他们年纪又大了，一定特别累……”

说着，她的声音就开始模糊了。

程君昱在她身后也不出声，默默听着她出神的诉说。

汤杏回过头，目光瞥见了客厅里本没有的一个小柜子，上面摆着的——是汤杏的照片，还有不少烧完了的香。

汤杏鼻翼一阵酸涩，眼泪自然溢出，跑过去抱住了那柜子。

那是汤杏的碑。

看到自己的碑，汤杏第一次真真切切的体会到自己的死亡，自己是实实在在的死了。

你没想过，让你爸妈知道，你还能复活，你还‘活着’吗？

程君昱前不久的话突然浮现于大脑。

她很心动，她很想，非常非常想。

汤杏擦了擦眼泪，转回头不再看自己的碑。程君昱站在她身后，将窗外的月光彻底遮挡住，留下一片阴影。

可后背迎着月光的程君昱，像是被铺上了层滤镜，变得分外柔和，尤其是他那双眼，满含着宠溺。

汤杏吸吸鼻子说：“我其实很想的，让我爸妈知道我一直都在……”

“别哭了。”程君昱牵过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看你哭，我浑身难受。”

汤杏少有的没拒绝他，在他怀里闷闷地说：“爸爸一直都是个无神论者，从小到大我过圣诞节的时候，看到其他小孩子都有圣诞礼物，只有我没有，我就会问爸爸，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收到了圣诞老人的礼物，我却什么都没有呢？”

程君昱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的长发，一缕一缕，像是在捋羊毛。

“嗯，然后呢

？”

汤杏：“然后，爸爸就跟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我不信，他就带我去人家百货公司，指了个在扮演圣诞老人的人，说那个人是他的学生，来这儿打工，做一天圣诞老人赚两百块钱。”

程君昱：“……”

“我还是不信，他就告诉我，其他小朋友的圣诞礼物，也不是圣诞老人送的，都是爸爸妈妈送的。我爸还说，想要礼物的话，生日的时候会给我买的。”

程君昱：“…………”

童年毁灭者……

难怪汤杏考虑问题会那么实际。

程君昱：“看来，做一个没有前途的网络写手，是你有生以来唯一一次的叛逆了？”

汤杏：“嗯……”

程君昱轻笑一声：“还好你叛逆了次，不然我还真不能认识你了。”

汤杏抬起头，看到两人距离如此之近，从他怀里跑出来，“程君昱，你小时候相信圣诞老人吗？”

程君昱点头：“当然信，我妈可是浪漫主义，我爸……总之我大概相信有圣诞老人一直到初中。”

说到这儿，他没好气地咂嘴，“说起来就气，当年被兄弟们嘲笑成三岁小孩儿。”

汤杏：“其实你一直相信也很正常嘛，毕竟你一直都能看到超自然的东西啊。”

程君昱：“不过，圣诞老人确实是存在的。每个孩子的父母，都是孩子的圣诞老人。”

汤杏情绪好了不少，又回头看了眼自己的碑，说：“我进去看看爸妈。”

程君昱点头，在外头等着。

望着汤杏的背影，他暗自决定：

一定要让她的父母知道，她一直都在，她还能复活。

也一定要让她感受一次，圣诞老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