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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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秋收的时候，小县城的周边一片忙碌的景色，或金黄或带绿的水稻一捆捆地搭在地里，远望如同金片散落。旁边是隆隆作响的打谷机，两个人抱禾苗，两个人打谷，草叶飞旋着沾在身上、头上，也没人会去在意。

这每一粒打下来的稻谷，蕴含的都是希望，凝结的都是汗水，沉甸甸地放在拖拉机上，就又是一年生命的重量。

城区的道路里还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就算是小县城，如今时节也不缺好些的车存在。这一路上，从桑塔纳、风神、奇瑞，到班上男生津津乐道的奔驰、本田、雷克萨斯、奥迪等，几百米的直道就能管中窥豹地觑见一个小小的阶级缩影，再往上的豪车就不太常见了，属于路过能暂时吸引一街人眼球的那种，比如刚刚大马金刀地驶过桥头的路虎揽胜。

郑雅踢开街边的一块小石子，看着它咕噜咕噜地滚进人行道地砖的裂缝里，一旁的盲道有一块线条贴成了横着的，显得极为突兀，或许是修路的师傅给疏忽了。

街边的梧桐树正是萧瑟落叶的时候，抬头就有夕阳从残枝枯叶的缝隙里打进来，搞得深褐色的果子落了一地，松散着裂开，秋风带起毛絮凑到人鼻尖上，得好两个喷嚏才能消解。

一些铺子门口有人坐着聊天，这些街上的妙人那是什么都敢说，小到家长里短大到国际形势，了解不了解的都敢上去凑两句话，发表几声见解。

能够与之相比的只有酒桌上的男人，几杯雪花或是青啤下肚，各国领导人的名字就蹦出来了，谈笑间挥斥方遒，万里海域一语而过，指着别人说几千万就不算个事儿，那得几百亿的往上投。等到周一上班还得为了千儿八百的工资一天忙来忙去，骂着涨不起来的加班费放不了的假，算着自家孩子又得要多少生活费该去参加哪个班收费又是真的黑，一个小时敢要上四百大洋。

郑雅走在河边上，下面的河面据马路差不多有五六米高，不过两边的护栏还是建的挺密的，郑雅身高不够想看河只能透过缝隙。

不过这种河流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石阶从侧边延伸着向下，据说这河刚修起来的时候还会有人下去洗衣服，但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垃圾河，现在大幅治理了一下，却也回复不到本该有的清澈。

郑雅侧坐在石阶的低矮石栏上抱着腿，看着下面昏黄色的河水出神，她觉得这样很宁静，能让她调整好心态再回家。几年前，这河还是青白色的，臭的让人能吐出来，换做当时郑雅绝对不敢坐在这里。

今天刚打完公益组织提供的二类疫苗流感疫苗，医生提示最好不要洗澡，这让她着实感到有些困扰，因为她想洗澡换衣服。

她的衣服并不干净，然而奶奶每隔两天都会认认真真地给她洗刷一遍。老式的半自动洗衣机必须要先手洗，才能放进机器里复洗和甩干，那时她就躺在床上听着老机器运转时沉闷的噪声和水管放水时的流动声入睡。

每天早上她都穿着干净的衣服，吃饭时也特别注意，但每到下午放学她的衣服有一半的几率都是脏的。

“郑雅？早点回家别在外面逗留知道吗？还有别坐在那上面，很危险的知道吗？”熟悉的声音响起，郑雅转过头来，看到了这学期新来的语文老师谭文慧，她手里还提着袋子应该是刚从市场出来。哪怕是傍晚市场里总会有些摊贩在卖东西，早上没时间或是贪便宜的人就会在这个时间进入挑选。

“老师，我”郑雅吓得一个激灵，就要从石栏上跳下来，后背却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吸引力，分散了她的心神，左手撑着的时候在青苔上滑了一下，重心瞬间失衡，她惊叫了一声往河里栽去。

谭文慧的反应已经不慢了，她吓得一个哆嗦把手里装菜的袋子随手一扔大步冲上来要拉住郑雅，但终究是差了些许没有够着，西红柿和芹菜砸在石板路上，浅红的汁液四处流淌。

郑雅感觉到了瞬间的失重，随即脑袋就砸进入了一片昏沉的水里，巨大的冲击力令她险些晕了过去。她的身体旋即在重力作用下接触到了底层的泥沙，她几乎陷了进去。后背突然传来剧烈的灼痛，她想要惨呼，却只吞咽下大口大口的污水。

黑色的物质割开了她后背娇嫩的皮肤，钻进了她的血管，随即沉寂下来，伤口不可思议地高速复原，意识清醒到无以复加，她猛地从水面上浮了起来，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不顾脏污从石阶上一路狂奔下来跳进水里的谭文慧。

“把手给我！”河水只没到谭文慧胸口处，但是脚底的淤泥确实太过影响行动了，她也只能换成泳姿，将郑雅搂进了怀里，用近乎笨拙的仰泳姿势游向石阶处，不免的吞了好几口水，好在也只有几米的路程。

上岸后，谭文慧先是检查了郑雅全身上下，没有发现明显的伤口，松了一口气，随后就指着郑雅的鼻子开骂起来“老师们说过多少次不要在危险的地方玩耍！你怎么就是不听！万一我不在你出个事怎么办？还有没有点安全意识！你要是出事了你奶奶怎么办？一个人活？到老了连个盼头都没有？”

谭老师的语气很是严厉，但郑雅也只敢乖乖地听着话，大气都不敢出，这的确是她的错误。谭文慧骂完后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刚刚下水前扔出去的外套和手机，发现屏有些裂了，气劲又上来了，但郑雅现在全身湿透，看起来可怜极了。

谭文慧只能压制下心底的怒气，尽量让语气舒缓一些，她对着郑雅说“我送你回去，你家在哪边？湿漉漉的回家赶紧洗澡换衣服！还有今天刚打完疫苗，连澡都不能洗呢，不过现在没办法，等会记得再消消毒。”

“老师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也湿了一身赶紧回家吧。”郑雅连忙说到。

“我体质比你好，万一等会你再搁外面浪两圈比如你会发烧，给你送回去我放心点。”谭文慧把外套披上，不是她不给郑雅，而是她里面穿的不太厚湿透了有些走光，上来后她捡起塑料袋，拿出手机照郑雅报的地址预约了滴滴。然后她蹲了下来，把郑雅裹进外套里，以防她真给秋风吹着凉了。

郑雅缩在谭文慧的外套中，明明连头发都在往下滴答着水珠，落在后脖颈上能让人打个寒颤，但她却感觉谭文慧身上是那么温暖，像是夏日的阳光。

她有些贪恋这样的味道，往里又缩了缩，哪怕两人现在身上都有些微妙的气味。

滴滴到了，司机看到她俩的样子着实有些为难，但咬了咬牙最终没有说什么别的话，默默打开了车上的换气空调。谭文慧有些不好意思地给司机道了歉，下车前又多递出去二十的零钱，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起来，打算等会去买点花露水什么的去去味道。

“老师，真的对不起。”郑雅低着头牵着谭文慧的手走在巷道里，脸上的表情很是愧疚。

“没关系，下次注意安全就好，老师嘛也不敢说我有多伟大，但这些事情能做的我还是会去做的，也该去做的。刚刚那种情况，任何一个老师都会下去救你，反正水也不深，就是难闻了些。”谭文慧安慰着郑雅，“下次别做这么危险的动作了，明白吗？”

“知道了。”

“那就行了，咱们快到了吧？”

“嗯，这边。”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小巷后方撒过来，把师生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们前进的路上。路边偶尔有水珠滴落，润进墙角深厚的青苔里，黑色的霉斑沿着墙向上蔓延，这里的一切都浸透了每一份平淡又不重复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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