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进荣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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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宁荣街前，长路人稀。

素白的宽街上只有枯黄枝叶停留，仰天看去，只有乌蒙昏沉的天色，摇摇欲坠，兼着瘆人秋风，惹得人平添燥意。

长街阔步，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东街口拐角处。

素日的水墨色檀袍士子服，还是不曾换过新衣裳，而且这可是他特地穿出来的。

不为别的，就为了体现苦读。

不如此，如何体现自己的清贫生活，如何正中贾政的下怀？

这可是他琢磨了许久，不然他大可去成衣铺租上一件新衣裳，表表光鲜体面。

钟溪元驻足在街口处，远远望去，就是一色的粉磨红墙，一眼看不到尽头，端是巍峨气派。

蔚然轻叹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观望宁荣二府！

隔着围墙往里望，厅殿楼阁，峥嵘轩峻，尤其府内后面一带花园子里的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惹得他好生向往！

未染烟火之气的私人林园，独供一家子赏玩，憧憬久矣！

“不知数年之后，等它破败，可有机会买上两府的众钗，再携着她们寻此逛上一逛，嘿嘿，个中滋味，或许不足为外人哉”

钟溪元细眯着眸子，嘴角哂笑，不经意的一番恶趣味的遐想。

很快，一阵凉风入颈。

“嘶”

顿时脸色一白，向上提了提衣领，这才暖和几分。

幻想之处还不待落实，现实的寒风就已经来到，无奈的摇了摇头，要是这一世生在这等温柔之乡，怕是怎么也不愿醒来。

有人好命，却无好运！

嗅着凉气，头也不回的往西进。

又行了半炷香，右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

钟溪元搂着袖子，也懒得细瞧，便继续往里。

又往西行，并不多远。

照着宁国府的样子，也是三间大门，这便是荣国府了。

他正了正衣襟，知晓规矩，径自的往西边一处角门走去，两个小厮穿着灰袄站着，门里侧横着一条长凳，又有两三个小厮哈着寒气坐在那说说笑笑。

未等钟溪元发问，里面一小厮剽到了他，赶忙迎了上来。

那小厮打扮不同其他几人，衣着光鲜些，穿着用料都是锻布，远比那几人的粗布要好上许多，一见便知道是个管事的。

“可是钟公子当面？”

那小厮眼神机警，嘴角挂着笑，双手抱拳前举，同时身体前倾，膝盖略弯的立刻拱手一礼问道。

“正是，今儿特地赴约！”

钟溪元笑了笑，略微拱了拱手回礼，将早早取出的名帖给他查核。

“公子可是来了，老爷昨儿特意吩咐，小的终是盼到您了，公子快随我进去，老爷小憩刚醒，现就在梦坡斋同相公们谈论文章呢！”

那门房毕恭毕敬的笑着奉承，见钟溪元点头示意，领着他就往里进。

迈进荣国府，果真是另一天地。

这是一个极为宽敞的正院。

正道两侧皆是植着修缮的长青松柏，状似迎客之松，蔚然气派，那小厮领着他就往右侧横插过去。

院子各处，廊檐下，各有青衣小厮或两三人扫院闲话，分外悠闲。

两人走着，青衣小厮见钟溪元驻足打量着一排院子，于是笑着解释道：“这东跨院是大老爷的，公子，咱们这边走！”

听着小厮的话，他点了点头。

东跨院也非比寻常，修缮大气。

院墙连绵足有一射，八尺高，两边铺的是一色的黑瓦泥鳅脊，几间锃亮琉璃瓦正房相靠。

大老爷自然就是贾赦，是荣国府承袭爵位之人。

贾政虽是老二，可府中却没有二老爷的称呼，姑娘们、丫鬟婆子都称呼老爷，大老爷被安排住在这东跨院，而非荣国府的荣禧堂，他在府内地位可知一般。

顺着小厮的方向，钟溪元沿着大道穿过一道仪门，面前是一个一丈多高的尖顶斗拱大厅，两边是一个短截小廊，用作点缀之用。

度过大厅，将转弯过穿堂。

临近的一处院落拐角，又闲坐着二三个小厮磕着瓜子闲着话。

这一路上来，他已经快看见三四十个小厮，而且大多都是放闲，或聚角落，或搭瞎话，这工作委实放松。

“爷，您怎的在这！”

带着钟溪元的小厮瞧着拐角处的一个暗绸长袄，套着褂子的小厮，比对他还客客气气几分，连连的点头哈气问道。

“没你的事情！我过来瞧瞧，自去忙你的”

话音一落，就见那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态度倨傲，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钟溪元一遍，伸着粗短的手指随意指派一人道：

“你带他进去！”

“是！”

一个小厮起身应道，然后对着钟溪元的一礼。

钟溪元撇了撇眼。

原以为是哪个公子哥，不过也是个小厮，瞧这倨傲，看来主子不错。

不是跟着贾琏，就是凤姐儿。

整个荣国府内，除了贾赦与贾政，就属贾琏、贾宝玉这样的少爷会配小厮，当然还有凤姐儿管家这个例外。

“公子，小的就送您到这了！”

施了一礼就赶忙回了去，显然里面不是他的活了。

钟溪元点了点头，清楚的记住了后面那个倨傲小厮的样貌，转身又进了一个小院子。

这院里两侧是一众穿插游廊，径直往荣国府整个后院伸了进去，不用他多想，就知道再往里便是女眷们的居所。

顺着游廊瞧，依稀的就能瞧见几个影影绰绰的丫鬟。

进了一处垂花门，门上像模像样的挂着匾额。

上书“体仁沐德”。

这一瞧就知道是家政的院落。

院落比钟溪元想象的要小上很多，大概就贾政的书房，并不是他的居所。

想想也是，贾政的住所当然是太太姨娘们的闺房。

就着小厮领路的方向，就能看到再往里二三十步，就能看到梦坡斋后面的几间雕梁画栋的大院，不时能传来莺莺翠翠的鸟声、女孩的玩笑之声。

别说，贾政的书房真会挑地方。

这位置可正是极好！

右拐手处的一处上房，刻着一块名为梦坡斋的匾额，他知道到地方了。

果不其然，忽的就听见里间传出声响：

“宋德隆胜，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夫子两人出，而有接乎孟子之传，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旨，灿然复明于世。”

这句话出自《四书章句集注》！

钟溪元心中默默的过了一遍，之前还想着进去说些什么，现在到是大致清楚了等会进去该怎么交谈。

然后又隐约听见几声轻微的笑声，还夹杂着老气的感慨之语。

“老爷，钟公子到了！”

刚入门口，就见门口站着两个小厮，打起帘笼就往里面传话。

“哦？”

“算算时间是了，快请进来！”

书房内正说着的话忽的被打断，略作沉吟，也不做恼，然后就听见一声悠然客气的话语传了出来，正是出自贾政之口。

于此同时，还有三五个声音再次笑着附和。

钟溪元先是讶于贾政的好脾气，紧接着就扯了扯嘴皮，只在外间一会儿，他大概都能猜到里间那些清客是个什么样子。

那颇为迎奉的话语，想想就知道是那几个清客相公。

俩小厮争着打起帘笼让他进去。

一进入，就瞧见一众的目光纷纷看向了门口，有欣然赞赏，有惊疑不定，有好奇瞠目，不一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