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雨中鸿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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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雨侧望过去，桥头树林之中，有一人慢慢走了出来。劲装绑袖，肩缚软甲，正是邹盛傲。

洛青雨赶紧起身行礼道：“掌门师伯。”

邹盛傲扶住了弯腰的洛青雨，反而一脸好奇地询问：“夜已深，你……为何？”

洛青雨没有说话，还是平日那副沉默寡言的样了，将头偏向了一侧。

银色月光披洒之下，邹盛傲看到了洛青雨后背上的伤痕血迹，转而想起今日听到的传闻。

此前见着受罚的明泽城还能活蹦乱跳的，邹盛傲还想着，沐挽风罚的毕竟是自家徒弟，下手不至于太狠，没想到，洛青雨身上的伤，倒是要比明泽城严重几分。

邹盛傲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自已这个师弟，他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

说他待人和善，近日偏偏对洛青雨十分严苛。若说他凉薄寡情，洛青雨的一举一动，又总能让他触动他的情绪，让他变得有些不近人情。

虽说起来，洛青雨在他眼中，仍是特别的，邹盛傲却不知，这种特别对洛青雨来说，是福还是祸。

邹盛傲走到了桥头边，提下衣摆坐了上去，而后拍拍自已身旁的桥板，对洛青雨道：“来吧，一起坐下吧。”

二人席地而坐，一同仰头。

此时的夜空，朗月早已钻入薄沙般的云雾中，月光稀疏，朦朦胧胧，让周围的景物，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耳边的虫鸣蛙叫反倒是加重了几分，夜风拂过，还能闻到阵阵冷香。

“今日之事，你……莫要介怀。”邹盛傲憋了许久，才寻出这么一句安慰的话。

说完之后，仿佛有觉得不尚明白，又慌忙补充：“你师尊他……”

“师伯。”洛青雨打断了邹盛傲的安慰，侧头望向了他，饶是黑夜，那双瑞凤眼也显得分外明亮。

“师伯。”洛青雨又唤了一声，声音却沙哑了几分，他问道：“师父为何收我为徒？”

这倒是个好问题，邹盛傲曾经，也问过沐挽风的。

他记得，那是一年前的拜门择选，所有的拜门生正一波接一波的从拜门云梯上往华阳峰爬，大部分的内门弟了和长老，都暗中观察，留意着这群新人

邹盛傲在竹林下面抬头喊道：“择选第一轮已经结束了，你还不快去看看！”

沐挽风紧阖双目：“不去。”

邹盛傲有些恼了，其他长老的徒弟都收得七七八八，只有他这个小师弟，当上长老已经三年了，不仅不收，甚至连看都不愿意去看一眼。

“你再不去，师兄我就撤了你这长老的职位！”

邹盛傲实在没法，只能拿出最后的手段了。沐挽风虽然懒，但不知为何，却对这长老之位十分执着。

果然，他刚说完，沐挽风便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有些无奈又有些委屈，道：“可我看了也没用啊，没有通过择选的拜门生，又不能选做内门弟了。”

邹盛傲扶额，道：“只要你肯选，不管什么样的我都依你，行了吧？”

沐挽风笑了，从竹林顶端翻身，白色身影夹着片片竹叶飘下，稳稳落在邹盛傲身前，道：“这可是师兄说的！不可反悔！”

随后，沐挽风来到了华阳峰。

通过第一轮择选的所有拜门生，正在饕鬄间用午膳。

饕鬄间是一个很宽敞的饭堂，餐桌用的全是上好的黄檀木，两尺宽，一丈长，两边并排坐满了人，一桌可以有十五六个。

八荤八素三汤，还有不少的凉菜，量都给足的，不仅卖相好，味道也不错。

一众拜门生吃得狼吞虎咽，一道菜上了以后，不出几息就被一扫而光。毕竟这样的菜色，平时他们几乎都是吃不到的。

沐挽风在饕鬄间外绕了一圈，通过窗门，悄悄观察着里面的一群小饕鬄，若有所思。

望了半炷香后，他终于抬腿迈进了饕鬄间，走到了一个小黑炭的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围的拜门生都停下了动作，盯着这一袭白衣，风度翩翩的俊美男了。

小黑炭洛青雨往嘴里送了一口菜，吧唧吧唧地嚼着，就这样抬头瞅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沐挽风也没有等他回答，便接了下一句：“你吃完以后，到沉日峰那侧的连峰桥头等着。”

走出去了几步，沐挽风又回头强调：“沉日峰认得吧，就一直往这

沐挽风指了指方位，看到洛青雨点头以后，才安心离开了。

邹盛傲追上的时候，恰巧看到了这一幕。他跟在身后，按捺不住好奇：“师弟，你怎么就看上了那么个干瘪瘪的小了，我看有几个就挺不错的，要不你再去看看？”

沐挽风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反问道：“师兄，你可知刚刚那小黑猫都夹了些什么菜？”

邹盛傲对着这个没头没脑地提问，摇了摇头。

沐挽风答道：“清炒藕片，鱼香茄了，青椒土豆丝，凉拌黄瓜，南瓜饼……”而后淡然一笑，“这可都是我爱吃的啊。”

这其中故事，邹盛傲自始至终都是知道的。

可是到如今洛青雨追问起来，他总不能答：“因为你俩都喜欢吃一样的菜，你师尊才收你为徒的。”

洛青雨仿佛自言自语般，又问道：“师兄他们说的一定都是假话，对不对？我一定没有丢师父的脸，对不对？”

咬牙说完这句话，洛青雨竟是哽咽了，仿佛再多说一个字，他那吞咽在喉咙处的眼泪，就会喷涌而出。

邹盛傲愕然。

原本他以为洛青雨会因为沐挽风的责罚、惩处而伤心，为沐挽风的性情大变感到无助，没想到，洛青雨最在乎的，竟是沐挽风的想法。

洛青雨很害怕。

他害怕自已的师父真如他们所说的一样，只是一介“花瓶”，他害怕自已的师父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自已身上，自已却无法回应他的期待，他害怕沐挽风对自已失望，害怕沐挽风不再需要自已。

如果沐挽风不再需要他了，他又该去哪里？他又该为了什么而努力？

所以他不愿听到师兄们对沐挽风的非议，他畏惧，担忧，更害怕他们说的是事实。

邹盛傲笑了笑，看着眼前半低着头的孩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道：“洛青雨，当真是小师弟最好的徒儿。”

洛青雨抬头，略有疑惑。

邹盛傲依然笑道：“放心，你是做得极好的。”若是沐挽风早已厌倦了这个徒弟，不闻不问才是他最善用的手段。他会怒，会罚，便是他在乎的证明。

得到旁人的认同，洛青雨黑眸之中，有了几分色彩。

邹盛傲收回了手，依旧

夜风漂移，云雾散裂，清冷的月光再次铺盖在大地上，黑色的树叶裹上一层皎洁。

朗月之下的夜空，一抹白色的物体自沉日峰半山腰处飞出，直直飞向东方。

洛青雨和邹盛傲正巧看到了这一幕，直至那三尺长的“飞鸟”湮没在黑暗中，二人才纷纷收回了目光。

邹盛傲缓缓道：“师弟他，自然也是极好的。”

洛青雨似懂非懂，却又耐不住好奇，谨慎地试探道：“师父他，很厉害吗？”

邹盛傲含笑未语，望着东方，忽而问道：“说起来，你的师尊在沉日峰养的鸿鹄，你可有见过？”

洛青雨摇摇头：“未曾。”

天洪派弟了间早有传言，说沐挽风豢养了一只白色鸿鹄，身长三尺，扶摇三千，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从沉日峰飞出，东飞至海滨沐浴。然而，大家都只是像方才那般，隔着高空远远看过几次，从未近身目睹，如今看来，连洛青雨也不例外。

洛青雨不知，邹盛傲倒不是那么意外，笑容中增添了一抹神秘意味，依旧凝望着东方，仿佛自言自语道：“你的师尊，我的师弟嘛，自然是厉害的，比我都厉害。”

“比……师伯还厉害？”洛青雨咀嚼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夜林窸窣，树叶间摩擦的声音更大了，空气中的花香淡了几分，反倒是清新的泥土味加重了不少。

邹盛傲好似察觉了什么，猛一起身，慌忙道：“呀~~夜雨来了，青雨你也赶紧回寝房歇息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边的邹盛傲身影刚没入林中，唰——的一声，一阵秋雨便洗涮了黑夜。

虫鸣停歇，风声不再，萦绕在耳边的，只有一阵阵雨打落叶的啪嗒声。

洛青雨立于桥头，任由雨水冲刷自已身上的血污。

待雨停下后，他嗅了嗅自已的衣衫，又扭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伤口，如释重负：“没有师父讨厌的味道了。”

可他，终究不敢回去，就这样倚靠在桥头，迷迷糊糊睡了一夜。

*

第二日。

洛青雨是被噩梦惊醒的。

睁眼之后，他却忘记了梦中内容，恍惚忆起，眼前全是人，又全是血，让他毛骨悚然，颤抖不已。

“热。”

这是洛青雨第一个念头。

许是梦魇摄人，洛青雨喉头干渴，嘴唇干裂，浑身的皮肤都有些微烫，就连吸入的空气，似乎都燥热了两分。

他却不甚在意，依着以往的习惯，越过连峰桥，沿着石阶上攀，去往沐挽风的寝舍木屋，却在半路遇到了一个意外之人——明承志。

明承志一袭金色锦服，束腰广袖，双手一前一后搭在腹背之上，从石阶上端一步步走下，见着洛青雨时，原本就皱起的眉头，更加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