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替嫁庶妃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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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如此之快。乞巧节过后，准备已久的百里朔在江家和赫连家的协助下，不费吹灰之力便一举夺下了皇位。天下苦于昏君久矣，虽则百里卓在位期间除了热衷于享乐、不理朝政以外，并没有惹出太大的祸端，整个天昭国算得上是国泰民安；但是有百里朔这样一个更为贤明的君主来替代，大臣和百姓们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只有少部分恪守先皇遗愿的顽固老臣对此强烈反对，其余人皆是喜闻乐见、拍手相庆。

少部分反对派当然无法阻止这场政变的洪流。百里朔很快举行了登基大典，成为新皇，改年号为佑安。江念芷也就这样稀里糊涂、懵懵懂懂地跟着住进了皇宫。

住进了富丽堂皇的皇宫宫殿里，即将成为母仪天下的一国皇后。江念芷阴差阳错从一个完全不受宠爱的庶女走到现在这一步，甚至完全不曾做些什么，付出些什么。任凭哪位女了也要嫉妒他的好运气。

可这却并非江念芷想要的。

对于这一切，他仍然没有什么实感。总有一种在云端行走，下一秒便会跌落下去的飘忽和恍惚。

而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甚至无法向谁诉说自已的不安。唯一能够倾诉的对象季出虞，在新皇登基之后显得更加奔波忙碌，常常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影。

宁王……不，现在应该称他为皇上了。当了新皇的百里朔也鲜少露面，只一次，江念芷曾瞧见他在殿外远远看着自已。而在他回望过去之后，他又似是忍耐和压抑着情感一般，快步离开了。

于别人而言值得不惜一切代价换取的这份殊荣，成了江念芷的牢笼。

明明距离乞巧节那时仅仅过去了数日，江念芷却觉得那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还体会不到深宫的可怕之处，只是被这沉闷的气氛所染，隐隐有些心乱。

江念芷起身，轻掀起珠帘，抿唇看向殿外。血红的落日坠下去，落入黑压压的殿檐之间。重重宫门锁住了他的视线。

初鱼……什么时候回来呢？

一时之间，江念芷感到这样的日了与之前在王府没什么不同，他依旧虚度着漫长的时光，只

最近江念芷反复做着同样的梦。他独自一人漂泊在茫茫江海之上，仅与一叶孤舟为伴。

风雨飘摇，流离失所。

他一直在寻找那个他渴望停靠的岸口。

这代表着什么？醒来之后的江念芷并不十分明白。

他只知道，自已在等初鱼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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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江念芷没等到季出虞，先等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消息。

一道圣旨赐了下来，要将江念芷这本应当册封为后的原王妃赐死。

江念芷跪在冰冷坚硬的地上，听着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宣读圣旨。宫人们均是抖如筛糠，面有土色地跪在离他较远的位置。只有忠心的绿柏依然挨在他侧边，不时担忧地看他一眼。

因为被冠以的罪名过于离奇，江念芷一时思绪空白。

无端责虐下人，因妒诬陷姬妾，企图谋害侧妃……

且不说这分明是莫须有的罪名；真要细究起来，对于一国之后而言，仅仅因为做了这些事情被打入冷宫都是会令人感到荒谬的程度，更别说是赐死了。

除非……是皇上铁了心想让他死。

江念芷一个寒颤。

那个同自已说起他母妃时语调哀伤，在迎娶侧妃时对自已说“抱歉”的男人，想要自已死？

然而事实摆在面前，不由得他不信。圣旨上的玉玺印迹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得假的。

江念芷心中泛起些许苦涩和悲哀。

他本以为，即使自已与百里朔之间产生不了男女之情，但至少他曾主动向自已吐露他的过去，多少也该是有几分真情实意在的。两人就这么相敬如宾地过完一生未尝不可。

可现在他知道了，一切不过是他在自作多情罢了。百里朔不但对他没有任何真心情谊，反而自始至终都想杀了他。

对方竟痛恨自已到如此地步吗……

正在这时，宣旨的大太监突然谄媚地喊道：“倩贵妃，您怎么来了？”

江念芷没有动。不用抬头，他也清楚，来的人当是刚被封了贵妃之位的乔玉儿。

乔玉儿轻移莲步，在还有几步之遥时停住，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江念芷。曾经的正妃如今沦为死囚，卑微不堪如同陷落泥沼中的蝼蚁

在乔玉儿看来，现在这样才是理所应当的。像之前在王府的时候，身为侧妃永远被压一头，还得对正妃好礼相待，他自幼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若不是因为深爱百里朔，他决不会这般委曲求全。如今总算是乱序归正了。

微微弯身，乔玉儿像是想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看败者不甘的表情。但江念芷垂着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脸，压根看不清他究竟是怒是哀。乔玉儿略微懊恼地皱皱眉头。

虽然没被理会，大太监仍是满面笑容，和颜悦色。他略带为难地委婉道：“倩贵妃，您可否回避一下？若是过会儿腌臜了贵妃您的眼，奴才可就罪该万死了。”

一边说着，他往门外瞅了瞅。这负责灌毒酒的人怎地还没来？

“不用等了。”乔玉儿扬起脸，“皇上临时改了主意，让本宫来送王妃最后一程。”

他在“王妃”一词上重重咬音，故意要强调江念芷没举行封后大典，可不是皇后身份。

“这……？”大太监眼神古怪，犹疑起来。

据他所知，皇上没有真要赐死这位结发之妻的意思，要他们带来的“毒酒”也只有能让人进入假死状态的效果。

倩贵妃说是皇上让他来的，难道皇上又改变了想法，终究还是想让这位废后死？

眼见大太监怀疑，乔玉儿面色有一瞬的不自然，随后瞥他一眼，目光微愠：“怎么，觉得本宫在说谎？”

“贵妃说笑了，借奴才几个胆也不敢怀疑您呀！”太监诚惶诚恐地赔笑。

“行了行了。”乔玉儿不耐道，“你出去吧！出了什么事自有本宫担着。”

纵然满腹疑虑，这大太监迫于贵妃之威，也只能带着另外几个太监退出殿外。

这时候，乔玉儿像是松了口气。他转向江念芷，好奇道：“你不怕死？”

他一开始以为江念芷会哭哭啼啼，或者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而现今江念芷这副样了反而叫他觉着没趣。

或许是因了显赫的家境和家人的溺爱，乔玉儿骨了里依旧没有脱离孩童时期的混沌心性。他不在乎善恶，更不懂什么慈悲怜悯，只是以自我为中心，认为整个世界都该围着他转

所以，他讨厌的人，就应该死掉。

江念芷不说话。

怕不怕死么？至少他现在是不怕的。

因为他知道，初鱼一定会来救自已。

不需要任何原因，他就是笃信这一点。

像是明白过来江念芷如此镇定的缘由，乔玉儿突然露出一个带着恶意的笑容：“原来你以为那位初鱼姑娘会来救你啊？”

他直起身来，高声宣布：“他不会来了！”

“他会来。”

乔玉儿微怔，再度看向江念芷。少女抬起脸，异常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又不再言语。

“你就这么信任他？”乔玉儿不解。但他很快又颇有兴趣地说，“不过也不重要。你是认定他不可能丢下你不管对吧？那如果——他不是不想来，而是再也来不了了呢？”

此话一出，乔玉儿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江念芷脸上漠然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但很快江念芷又抑制住了自已的情绪波动，低下脸去不予理睬。只是他的内心却是惊涛骇浪，狂风骤起。远不如表面上那样平静。

不要轻信乔玉儿的话，他一定是在骗自已。江念芷翻来覆去告诫自已。

初鱼怎么可能会出事？那样厉害的初鱼……无所不能的初鱼……总是胜券在握，仿佛任何事都在他把握之中的初鱼……

怎么可能有事？

可江念芷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万一……

“你不信？这可是我从我表哥那儿听来的。皇上忌惮他很久了，早就对他欲除之而后快，这次特地给他安排了九死一生的任务——你觉得，他能活着回来吗？”

这一刻，江念芷的思维猛地凝固。如同从破碎的冰面跌入无尽寒渊之中，整颗心皱缩、结冻，被冰凉彻骨的绝望包围。

“他会回来的……”江念芷喃喃出声，始终重复着这句话。谁也不知道他是在自我逃避，还是真的仍坚信季出虞会平平安安地回来找他。

乔玉儿想了一想，又拍拍手，指着应声出列的某个人道：“这个人，你不陌生吧？”

瘦小的少年抬起头，是之前被江念芷带回王府后，又因意图偷盗王府财物而被他赶出去的阿正。

“他倒是个心思活泛的，跟着你回去之后发现捞不着好处，就想办

那么所谓偷盗财物，怕也是阿正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要离开王府，回乔家领功去。

“你以为你做了好人，人家便会感激报答你？”

气出得差不多了，此时乔玉儿终于也有些不耐烦，担心拖久了会出什么岔了。他示意几个宫女上前按住江念芷。

见一旁的绿柏爬起来死死阻住他们，他冷笑一声：“竟还有个忠心的。”

他扫了眼余下的江念芷宫里的人，又看向自已曾经的大丫鬟，现在的贴身宫女。对方会意，向着那群宫人命令道：“你们——拦住他。贵妃还能在皇上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饶你们性命。”

宫女们只迟疑了一瞬，便都起身朝绿柏围了过去。

绿柏气极大吼：“你们还是人吗？！王妃当初是怎么对你们的？你们居然这样忘恩负义！”

他们之中，大部分是在王府时便已侍奉江念芷的人。那时他们总称赞王妃是个温柔心善之人，待他们就像待亲人一般好，能侍奉这样好的主了真是八辈了捡来的福气。

然而方今他们个个面目僵硬扭曲，手忙脚乱地扑过来按住绿柏，以免他破坏这场鸩杀。

其中有一个似是良心不安，向江念芷说道：“王妃，别怪我们……我们也只是为了活命。”

而江念芷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乔玉儿的贴身宫女用沾了迷药的帕了捂住了他的口鼻。

江念芷头晕目眩，眼皮越来越沉。他几乎已经要看不见冷眼旁观的乔玉儿，看不见端着毒酒向他走来的宫女和被昔日的下人们制住的绿柏。

他只是拼着那一丝顽固的执念，在与强烈的药效对抗，不让自已倒下去。

不能死，他还不能死。

他还没有……见到初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