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监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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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过年还有两天，晚上八点，婚姻介绍所。

红娘赵老师“啪”地一声翻开本子，瞥了一眼苏醒，道：“让你看看！张静，相到第三个成功的；方雨，第五个成功的，已经订婚了；朱丹丹，第二个就成了，上个月结的婚；李彤，第六个成功的。”

苏醒挑着眉毛，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红娘加快翻了两页，直接到苏醒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排成了一字长蛇阵，像将军的点兵册一样。

“你再看看你，我老了，数不清有多少个了。”红娘合上本子，叹了口气，靠近苏醒，压低了声音，“怎么回事呢，苏醒，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没有合适的-----”

“怎样才算合适呢？”红娘问，“你都不相处一下，怎么就知道合适不合适呢？”

苏醒不做声了。

随着相亲过程的拉长，随着相亲人数的越来越多，家庭，朋友，介绍所，各方各面都给了苏醒一个心理暗示：单身是一种罪，她也开始变得焦躁，变得急切，但似乎又无能为力；一次一次地见面，似乎根本就不能缓解这种压力。

“来！”红娘站了起来，领着苏醒往里间走。

开了一个门，苏醒瞪大了眼睛：这里上次来，还是介绍所放杂货的地方。此刻已经装饰得焕然一新，墙上贴上了淡蓝色带花纹的墙纸，一张玻璃小桌子放在屋子中间，桌上有一盆闻着很香、却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花，两张小小的皮沙发放在两侧。整个小房间里透着一股温馨的味道。

“以后就在我这儿相亲。”红娘说，“特地把这屋子弄出来，避免你们出去瞎找地方，挑到了对方不喜欢的环境，成功率大打折扣。还有，正好相亲完之后，我可以给你做做辅导。”

苏醒倒是觉得这种安排也挺人性化的，可她还是莫名怀念小熊咖啡馆。

“好的。”苏醒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急什么，找你来有事的！”红娘忙拉住她，“过会儿会来个男方，我特地给你挑选的，一会儿就到。就在我这边见面吧！”

“我---”

“你先进去等着吧，他马上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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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进入这小房间，红娘给她端了杯红茶。

她对这种懊恼很不情愿，原本就是今天逛街路过而已，谁成想就让她当场相亲了？甚至连衣服和妆都没来得及修饰。但年关的紧迫和她本身内心的急切又迫使她不要拒绝，只能坐下。

在红茶喝到还剩三分之二的时候，男方来了。

穿着一身外面看上去毛茸茸的外套，一副土灰色的眼镜有点显老。平头，眼睛很小，一笑起来又眯着就显得更小了。个子不高，一米七多一点，不知为什么，苏醒第一眼看上去，觉得这个人像极了电视中的小反派。

“你好！”他走路有点佝偻着腰，小碎步走到苏醒对过，坐下后开始操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进行自我介绍，“我叫陈晨，今年三十岁。”

“苏醒！”苏醒微笑以待，“二十七。”

“你是本地人？”陈晨问，露出淡黄色的门牙。

“不是，无锡人。”苏醒明明听出了他的语言里有强烈的外地口音，还是问了一句，“您呢？”

“我是河北人。”陈晨说，他好像很渴，咕噜咕噜地一口喝掉了大半杯面前的红茶，“在这边工作了四五年了，买了房子，也算是中吴人了。”

“那您平时的工作是---”

“我是个监理。”

苏醒听说过这个岗位，但又不是很明白：“具体是指---”

“在工地上。”陈晨说，“不过不是那种干活的工人，我都是待在工地办公室的，签签字什么的。”

“很轻松么。”苏醒不喜欢他的说法方式，总感觉这个人有点迫不及待地解释或者表现。

“嗯....一般吧。说起来，我们这个岗位也算是责任重大，负责检查施工安全，材料质量，过程安全，造房子嘛，凡事都要认真一点。”陈晨一直在笑，“你也不要觉得这个活什么人都能干，也需要专业知识的。一栋楼，没有监理的签字，就不能算是完工！”

苏醒不再想继续下去了，还真的是很少有人，让她感觉到从里到外都不喜欢。捧着杯子，埋头浅浅地抿茶，不再搭话。

“我工资不算高，这一行的工资都不算高。”陈晨继续说。

苏醒有点惊讶地抬头，咦？面前的这个人，怎么会勇敢地说出自己工资不高的话？不像他之前表现出来的状态啊！

看见苏醒再一次抬头看他，陈晨咧了咧嘴：“我一个月，只有三千出头的工资，但是我每年都有十几万的收入。”

苏醒是个会计，这么简单的数学题还是会的，皱眉问道：“那你们的奖金多得有点过分了。”

“没有奖金。”

苏醒不说话了，等着他自己揭开自己卖的关子。

“这就是我们这个行当的特殊性。”陈晨说，“工地上，会涉及到各种环节。土建啊，水电啊，装潢啊，这些施工单位，都需要我们检查合格，然后签字。是合格，还是不合格，是优秀，还是良好，这里面弹性都很大的----”

苏醒眯着眼睛看着他：怎么没把你抓起来呢！

“当然我们不会跟乙方去要，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是有职业操守的！”陈晨解释，然后又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但是没办法啊，一个人送了，每个人都会送。你不收，别的监理也会收。慢慢地这也成了这个行业的潜规则，灰色收入特别多。”

“这是违法的吧？”苏醒实在忍不住了。

“也不能算是违法，算是----违规吧！”他脸上有那么点尴尬，似乎对苏醒的态度感到意外，“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种东西，很不喜欢。我还是崇尚钉是钉，卯是卯的办事方式。但是我改变不了----”

“怎么会改变不了呢？”苏醒打断了他，“还是有选择的余地的吧？”

“没有！”陈晨有些激动，杯子都被他伸出的手撞得摇晃了一下，“我也有个同事啊，就是那种认死理的人，乙方找他，他不买账。然后你猜怎么着？人家直接去找总监了！一个礼拜之后，他就被调走了，回公司坐办公室去了，一个月三千块钱，没有油水。这不是坑人么？”

苏醒不说话，心里却暗自骂道：你每个月本来就三千多的工资，油水是不该得的。一边说着痛恨这种潜规则，一边又享受着潜规则带来的油水，并且不肯放弃。既罪恶，又虚伪。

怎么会有一个相亲对象，是苏醒感觉一无是处的呢？

“我房子买在了城南，前年买的期房，刚刚到手。”陈晨看出了苏醒的不感兴趣，忙转移话题，“毛培房，还没装修，就等着一个女主人跟我一起去设计装潢了。我们这一行，认识很多装修队，平时都巴结我的。所以到时候装修，绝对花不了多少钱。”

这是算优势么？

苏醒还是抿茶，不说话。

气氛瞬间就尴尬了。

红娘推开了门，一脸喜气洋洋的假笑：“聊得怎么样了？”

苏醒没说话，陈晨忙说：“挺好，挺好！”

“好就加个微信啊！”

陈晨开始翻弄他的手机，打开微信，调出二维码的界面，又把手机轻轻推到苏醒的面前。

苏醒微笑，打开手机，扫了扫码。

“那我就先走了。”苏醒起身，拎着包。

“我送你，我开车来的！”陈晨说。

“不用了----”苏醒委婉地拒绝道。

“没事，方便，方便得很！”

苏醒还是站着不动。

红娘看出了僵持背后的尴尬，说：“苏醒留一下吧，我还要跟你谈谈呢！”

陈晨眨了眨眼，终于说：“好的，那我先走了。”

陈晨走后，红娘把苏醒按坐在椅子上，问：“怎么样？人家男方可看上你了。”

苏醒反问：“你怎么知道他看上我了？”

“我是干什么的？”红娘笑道，“一看态度我就明白了。”

“那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的态度啊。”苏醒淡淡地道。

“看出来了！”红娘长叹一声，“苏醒啊，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儿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