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小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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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苏醒刚走进办公室，夏媛媛就一脸坏笑地跑到她面前。手里捧着手机，解开屏幕，露出一张巨大的照片，推着苏醒的胳膊肘，催促道：“快看看，这是谁！”

照片里的人只露出一张大脸，脸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活像一个崭新的木乃伊。整张脸只有一双眼露在外面，按理说这人都包成这样了，苏醒怎么着也认不出来，但就是这双眼睛，让苏醒禁不住打了一个激灵：“小莫子？！”

“哟，眼力不错啊，连我都做不到一眼认出来。”夏媛媛咧着嘴啧啧称奇。

“他怎么被打成这幅德行了？”苏醒皱眉，想象着小莫子胆小怕事的性格，怎么也不像会惹是生非的主。

“这个----说来话长。”

“再长也得说啊！”苏醒急道，继而又缓了缓语气，“你不能说话说一半吊我胃口，太不厚道了。”

“还不是相亲这点破事儿！”媛媛拿起手机，一步三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一个你，一个小莫子，俩人就不断地相亲折腾事儿，烦不过来。”

“相亲是一个感情问题，最多是一个婚姻问题，怎么还能演变成暴力事件？”苏醒不信，“你快说吧，我等不及听这个乐子了。”

“确实是个乐子。”媛媛想想又笑了，她最近筹办婚礼忙得焦头烂额，难得遇到一件好玩的事儿让她回味无穷，一边开电脑一边问，“你有没有发现，这段时间，小莫子来的少了？”

“嗯哼！”

“他相了个姑娘，特好的那种。这货也是个重色轻友，见利忘义的。”媛媛叨叨起来没完没了，“往常一个礼拜来两次吃盐水鸭，有了新欢，连最爱的美食都忘了。不过，也不能算是新欢，他这种情况，应该属于八百年的铁树开花----”

“行了行了，等会儿再评论吧，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苏醒忙打断她，她觉得夏媛媛是故意的，先是把自己的好奇心吊起来，再慢慢悠悠地十句话里掺九句废话，“遇见心仪的姑娘，不是好事吗？”

“不仅是他心仪姑娘，那姑娘也心仪他！”

“天哪，见了鬼了，敢情越美好的事情，结局越悲催。”

“然而，这个姑娘，其实是有男朋友的。”夏媛媛拧开自己的保温杯，晃了晃里面的枸杞，终于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

“什么鬼！！”苏醒一把把自己的背包丢在桌上，本来想开电脑，听到这话直接关了办公室的门，俨然一副工作都不想干了的架势，“有男朋友还去相亲？”

“她男朋友人不行，就属于那种，无所事事，小混混的那种---”

“小莫子也没好到哪儿去啊！”

“喂，你还要不要听，你不要听我就不说了！”媛媛变了脸。

“要听要听，小莫子好，哪儿都好，行了吧！”苏醒对于夏媛媛莫名其妙的护犊子感到无语。

“这姑娘，跟她男朋友，都是中吴人，从高中就在一起了。后来姑娘上了大学，她男朋友没上大学，就直接出来工作了，期间俩人还在一起。姑娘毕业后，她男朋友就不怎么工作了，吃她的喝她的。姑娘父母本就不同意，这下子就更不同意了，一边催促姑娘跟她男朋友趁早分手，一边给姑娘报了婚介所，安排相亲。”夏媛媛抱着杯子化身说书人，一直笑意盈盈，就好像在讲三言二拍中的故事，“姑娘呢，跟家里人犟了很久，前后有一年的时间，最后看着自己男朋友实在不提气，也隔三差五地就吵架。终于有一天，姑娘狠了心，背着她男友，就进行了第一次相亲。好巧不巧地是，她的第一个相亲对象，就是莫墨。更加巧合的是，她居然还真看上了小莫子，小莫子也看上了她！”

“那这么看来，这姑娘对她男朋友也没多爱嘛！”

“这谁知道呢？”媛媛耸耸肩，“再然后嘛，姑娘跟她男友也没分，这边跟小莫子也在谈，典型的脚踏两条船。”

“莫墨后来发现了？”

“当然。”

“他是怎么发现的呢？”

“他怎么就发现不了呢？”媛媛抬高了声音，“小莫子这种人，用古代的说法，就是那种七窍玲珑心。处了四天就发现不对劲了，然后就是一个逻辑问题套着一个逻辑问题，最后那姑娘撒谎自己撒乱了，这事儿也就漏了。”

“然后小莫子就跟那女的男朋友打架，被打伤了？”

“我家小莫子可干不出那种跌份儿的事儿。”媛媛斜了一眼苏醒，“他找那姑娘开诚布公地谈了一场，姑娘承认了，跟莫墨道了歉，还说会尽快跟她男朋友分手。”

“小莫子接受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

“是没有接受。”媛媛说，“小莫子没同意那姑娘的想法，反而跟她道歉，说自己打扰她生活了，让她跟男友好好谈。”

“那我就搞不懂了啊，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心里肯定窝火嘛，再风轻云淡也受不了自己情感被骗。”媛媛说，“所以他肯定要找人算账。这货脑回路也奇怪，按理说就该找这姑娘嘛，但他不这么想，他原谅了姑娘，去找了婚介所。他觉得这是婚介所的责任，给他介绍对象没把对方调查清楚。”

“被婚介所打了？”

“算是吧。”媛媛说，“婚介所那天正好在搞活动，一堆家长啊，潜在客户啊，来参加活动。正是节骨眼的时候，小莫子来了。一来就说了这事儿，结果当场炸了锅。婚介所说和解，甚至说全额退款，莫墨都不认账，最后冲突愈演愈烈，婚介所当着那么多客户，丢尽了脸面，就说小莫子是碰瓷的。小莫子报警，婚介所两个工作人员把他给打了。哈哈哈哈----你是没看见，我跟老莫去派出所的时候，看见他被打得跟猪头一样。”

媛媛笑得连杯子里的枸杞都晃出来了，但苏醒却笑不出来。她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落寞，在小莫子这出闹剧背后，可笑的同时也掺杂着一种无奈。索性这事儿不大，假设这种事上了新闻。看客们既会笑那姑娘的无耻，又会笑小莫子的狼狈。这么个时代，“单身狗”已经成为了一个标签，甚至一种原罪。是个人都可以取笑一番，因为不是单身就对单身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小莫子跟你，应该算是亲戚吧？”苏醒问。

“对啊，我跟老莫领证了，是亲戚。”

“也算朋友？”

“铁的！这不上个月还借我五万块钱嘛！”

“那你还取笑他？”

夏媛媛愣了一下。

“他现在在哪儿？”苏醒又问。

“躺在家里休息呗。”

“你把他地址发给我，我下了班去看看他。”

夏媛媛半躺在椅子上，缓缓道：“你放心，他不会吃多大亏的---”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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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苏醒沿着导航，开着小毛驴，来到了一个古老破旧的小区。这小区一看就是安置房，门口光有个亭子，里面连个保安都没有。

小区门口的杂货铺，就好像苏醒小时候见到的模样，绿色的卷帘门半卷着。门口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长得倒挺帅。但那气质完全不像是个年轻人的气质，躺在躺椅上，扇着扇子，半眯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

杂货铺的对面是一个奶茶摊子，里面卖奶茶的妹子很甜，一见苏醒就笑：“美女，买奶茶吗？”

杂货铺里有水果卖，苏醒在买水果还是买奶茶之间犹豫了很久，按理说莫墨受了伤，算是病人，应该买点水果，但小莫子未必希望苏醒把他当病人，所以一时间有点犯难。

“今天奶茶打折，五块钱两杯哦。”那妹子笑道。

“水果也打折，新上市的西瓜，多好！”对面那帅哥摇着破扇子突然醒了。

咦？苏醒觉得疑惑：他们就好像知道她犯了难似的。

“美女，我今天要打烊了，送你两杯奶茶好不好？”妹子说。

“西瓜，抱走吧，反正我也卖不出去了！”帅哥接了一句。

苏醒觉得这俩人简直有毛病，送上门的便宜她居然不敢占了，索性都不买，空着手朝着小莫子住的那栋楼走去。

她一走，那妹子就叫道：“骆凡，你过分了！”

“嘿嘿。”帅哥笑笑，“我们去看场电影吧，暂时我怕是回不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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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足足爬了五层楼，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爬过楼了，没想到中吴城内还有这种不装备电梯的筒子楼。

蓝色、有些生锈的大门，角落里还有残落的蜘蛛网。她万万没想到：小莫子就住这种破地方？！

“咚咚咚”三声敲门，门开了，小莫子头上还缠着绷带，脸部青一块紫一块地，看见苏醒，扬了扬眉毛：“狗窝，你确定要进来？”

“你敢开门我就敢进。”苏醒笑道。

小莫子开了门。

其实里面并不乱，两室一厅的布局。但是----家徒四壁。整个客厅完全是空的，啥玩意儿都没有。两个房间一南一北，小莫子把苏醒请进了南面的房间，拖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

“我去给你烧水。”说着莫墨就提出了一个不锈钢的水壶，去厨房接水。

苏醒打量着他的卧室：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小沙发，两把椅子。墙边足有八个鞋架，鞋架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种各样的书。

小莫子把水接了回来，放在桌上的电托盘上，按下开关，水壶就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他坐下，挠了挠额头上的绷带：“夏媛媛跟你说的吧？”

“是。”

“我没事，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又不是来探望你的。”

“那你来干嘛的？”

“我想知道，你跟婚介所最后的结局怎么样了。”

“他们赔钱给我看伤，又赔了我一笔营养费。”小莫子面无表情，从书架上翻出一本书，婆娑着封面，“本来还应该有误工费的，但是我没有正式工作，拿不出工资条，所以就没有了。”

“那你们的相亲合同还有效吗？”

“当然有效。”

“以后他们还会给你介绍对象，你还会去吗？”苏醒问。

莫墨把目光从那本书上挪开，直直地看着苏醒：“你想说什么？”

“我想看看你究竟伤到了什么程度。”

“愈挫愈勇是不是更加狼狈？”小莫子反问。

“给你讲个故事。”苏醒说。

“洗耳恭听。”

“我的上一任男友，也就是我的初恋，是我大学时候的同班同学，叫魏杰。”苏醒看水开了，自己站起身来，倒了一杯茶坐下，“其实上大学的时候，我的行情还可以，追我的男生也挺多的，但是魏杰不是追我的那种。他是我们班----嗯----用年轻时候的话讲，叫班草。我其实当时犹豫过，因为当时有两个男生追我追得挺热切的，条件也还不错。但魏杰是我自己喜欢的，我如果想跟他好，就必须自己主动倒贴，你明白吗？”

“明白。”莫墨点头，“其实大部分女生都会选择一个喜欢自己的，而不是自己喜欢的。”

“但我那时候不这么想，我就特迷恋魏杰，虽然他身边有好多女生，性格也是那种招蜂引蝶的体质，我还是一点都不在乎。”苏醒空灵的眼神看着窗外对面阳台上的一株小花，声音也变得空灵了起来，“你猜，我最后追到了吗？”

“追到了，要不然也成不了你前男友。”

“其实也花了蛮多心思的，人家都说女追男隔层纱，我却足足追了半年，干了好多傻事。”苏醒回忆起当年各种尴尬，嗤嗤地笑，“但不管怎么说，我最终还是把他拿下了！”

“故事的转折呢？”莫墨问。

“所有的故事都要有转折吗？”

“没有转折就不叫故事。”

“好吧，当然有转折。”苏醒大口喝了一口热水，烫得她嘴皮都破了，却毫不犹豫地往下咽，看得莫墨都傻了，“当时还没有微信，每天晚上我们都发短信，一聊就是聊到凌晨，天哪，就那时候，我每个月短信费就好几百。我那时候吧，真真地感觉到了恋爱的美好。”

“你对恋爱美好的回忆，居然是短信？”小莫子眨眨眼，眼珠子开始滴溜溜地转，似乎在猜测故事的结局，“一般姑娘会记得初吻啊，第一次牵手啊，之类的情节。”

“你不许抖机灵，听我把故事讲完！”苏醒斥道，“魏杰是个很奇怪的人，白天跟我相处的时候，他总是很冷淡，但是一到晚上发短信聊天，就很热情，什么肉麻的词都会用了----”

“我想去洗耳朵。”小莫子突然说，“这故事真脏。”

苏醒知道他已经猜到了结局，但她就当没听见，自顾自地说：“这种情况，这段恋情，足足延续了一个月。然后，全班都开始风言风语，很多人都在我背后嘲笑我。更令我难过的是，最后的真相居然不是我自己发现的，而是我舍友告诉我的。回想起来，我当时是傻到了什么程度，深陷爱情，连起码的智力都没有了。”

“你不要再说了----”莫墨一脸痛苦，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在说话了。

“呵呵---我舍友跟我说，全班都知道了，因为男生们在互相炫耀。魏杰白天跟我谈恋爱，晚上忙于打游戏，就把手机丢给舍友，甚至还有旁边宿舍的人，我特么-----在那一个月里-----居然跟十来个人在谈情说爱。最后男生们都开始排队了，一人半小时，还相互攀比，谁的情话更厉害，谁更会撩我----你知道吗，我们大学，有一个实验楼，实验楼里，有硫酸----”

“谁阻止了你？”

“实验室的老师。”苏醒说，“我去偷硫酸，被老师当场抓住了。五十多岁，戴着副眼镜，个子很矮，那老师叫戴钰，我这辈子都记得。他没有立刻把我送交学校挨处分，而是问我为什么要偷硫酸。我说了之后，他自掏腰包请我吃了顿饭，跟我说了好久好久，最后确认我不会做傻事，才让我走。”

小莫子沉默了。

“大学的后两年，我是熬过来的，这事儿在全班已经成了无声的笑料。毕业后我就删了所有同学的电话，同学聚会我一次都不参加。”苏醒说，“自那之后，直到今天，我都没有谈过恋爱，其实我打心眼里也不想谈恋爱。但是，到了今天，我还是要相亲。我的相亲很坎坷，你知道的，相亲了五十次，还没有成功。我知道我有问题，基本上都是我自己的问题，但我还是要继续相下去。”

小莫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吧。”

“去哪儿？”

“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