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柳眼春相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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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然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后面，端着手机看着一部上千万字的小说。这是她在这么一个瞌睡连连的午后，想到的最好的消磨时间的办法。

周舟右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一动不动，在下午阳光的斜射下，像一个被光圈裁出来的雕塑。

“好无聊啊----”周然实在熬不下去了，朝哥哥的方向挪了挪，“整个下午，一个客人都没有。”

“前几天假期，还不够忙吗？”周舟换了只手，朝着周然侧了侧，“你为什么自己店里不待，总喜欢往我这儿钻？”

“我店里更无聊，在你这儿还能跟你说说话。”

“你这个年纪，应该谈一场恋爱。”周舟说。

“谈恋爱更加无聊好吗？”周然呵呵一笑，嘲讽的意味明显而刻骨，“就是吃饭逛街看电影，再吃饭逛街看电影，这有什么劲呢？”

“你不会从简单的生活中寻找乐趣。”

“谁有您会啊，您擦个杯子都能擦出乐趣来！”周然揶揄道，“您就是太会了，干啥都有乐趣，所以也就不需要谈恋爱结婚了，对吧？”

周舟笑而不答。

“喂，我可提醒你，苏醒可有段时间没来了！”周然充分展示了跟她这个年纪完全不相称的唠叨能力，“估计已经找到男朋友了，您确定还要继续在这里扮演雕塑？”

“她没有。”周舟淡淡答道。

“就算没有，那你也应该主动出击啊！”

“怎么出击？”周舟抿嘴笑看妹妹，“吃饭逛街看电影？你不是说很无聊吗？”

“怎么出击是你们男人应该想的事情！”周然叫道，“我有时候特烦那些追我的男人，明明是他在追我，想出来的约我的点子一个赛着一个无聊，最后还怪我，说我对他爱答不理，不诚心，简直无语了。”

妹妹的话让周舟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他突然感到有一点微热，刚刚还很温煦的阳光好像一下子变得焦躁了起来。

把自己往阴凉处躲了躲，周舟站直身子，缓缓地说：“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周然有些意外，小眼睛立刻瞪得又大又圆，哥哥居然这么轻易被自己说服了？嗯……一定是他正想着要约苏醒呢，顺着自己的话找了个台阶就下了！

“所以你想好约她的项目了吗？”周然问，“我觉得只要不是吃饭逛街看电影，别的都还好。”

“我想约她来店里喝咖啡。”周舟说完，停顿了一两秒，补充道，“店里生意太冷清了，我好歹要拉个顾客来。”

“天哪，你不仅无聊无趣，而且贼小气！”周然怪叫，“你这样是约不到姑娘的！”

周舟不说话，笑了笑，打电话给苏醒。

电话响到第七声的时候，终于通了。那头传来了苏醒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疑问：“喂，哪位？”

周然掩嘴，憋着笑，苏醒这一句生分的“哪位”，她倒要看看自己可怜的哥哥怎么接。

“我是周舟。”周舟却没有迟疑，一丁点愣神都没有，“苏小姐，您在我们咖啡店的充值卡打算注销退款吗？”

“啊？！”苏醒声音有明显的起伏，惊讶的情绪隔着电话线也能传达无误，只是不知道这惊讶是听到周舟还是充值卡，“什么意思？注销？”

“你已经有一个月没来了。”周舟说，“如果你以后也不打算来消费了，为了您着想，您可以来注销一下，我把剩余的金额退给你。”

周然这次直接笑出了声，明显是在嘲笑周舟这个套路的幼稚和拙劣。

苏醒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紧接着就听见她用无比正经的声音说：“卡里的钱我就不退了，周舟，我首先要感谢你，上次我晕倒，你把我送到医院，然后又送回家；还有就是，上次在婚介所，你跟我说的话我一直都记着，但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我不应该再去小熊咖啡馆了，我突然感觉到自己之前很恶劣，因为每次都是在你眼皮底下相亲，特别是在你跟我说过那段话之后，所以----”

周舟打断了她：“你觉得我家的咖啡不好喝吗？”

“不，我很喜欢你家的咖啡。”

“那你为什么非要只把它当做一个相亲的地方呢？”周舟反问。

苏醒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又听到了她的笑声，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过来喝杯咖啡吧！”周舟说。

“好。”苏醒没有犹豫。

挂了电话，周然眉头大皱，叫嚷的样子简直气急败坏：“这姑娘也太好骗了吧！”

周舟斜了妹妹一眼，淡淡地道：“你这种才叫好骗，苏醒才是真正的难。”

周然暗自嘟囔着什么，明显不服气。

苏醒是在两个小时后，她下了班才到达的小熊咖啡馆。

她觉得周舟说的没错，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天然地把这家咖啡馆当做了一个相亲专属用地，却忘记了它本来的用途是喝咖啡的；就好像不知道从何时起，相亲成了她生活的主旋律。

她好像还从来没有在小熊咖啡馆什么都不用管，就安安心心地品尝一杯咖啡。这难道不是生活的遗憾吗？

是，当然是。

为此，她还特意去书店买了本外国小说，准备在下班后安心在咖啡馆享受两个小时的美好时光，仪式感十足。

进门的时候，她也只是跟周舟和周然点头微笑了一下，就算打过了招呼。然后什么话也不说，坐在窗边的位子上，点了杯摩卡，安静地喝咖啡看书。

店里还是只有她一个客人。

周然轻轻推了推哥哥，小声说：“人被你约来了，你怎么还不上？”

周舟淡笑，摇了摇头：“没看到人家在安静看书吗？”

“那怎么办？”

“等着。”周舟说，他好像一点也不着急，轻轻擦着柜台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舟和苏醒都没有交流的意思。周然是个急性子，瞪着眼看着苏醒五分钟就受不了了，渐渐困意袭来，趴在柜台前睡着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周舟给自己泡了杯茶，端着杯子，走到苏醒的对面，把杯子轻轻放在桌前，自己安静地坐下。

这个点卡得很好，苏醒刚好看完了一个大章节，正准备稍事休息的时候，抬头看见周舟，问：“你要打烊了？”

周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聊会儿吗？”

苏醒的心顿时拎紧，她预感到周舟想跟她聊什么，那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情。

但苏醒同样知道一直这么吊着这件事很不好，虽然其实在她心里，这事儿本身还没有答案。

“好啊。”苏醒说。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来享受空闲的时光？”

周舟没有提那事儿，这让苏醒安心了一点：“好像----有过一次吧，不是很记得了。”

“很惬意吧？”

“这要谢谢你。”

“你以前总是很焦虑。”

“焦虑？”

“对。”周舟托腮，这个姿势让苏醒再一次放松了一点，“每次一进门就找寻男方的位置，如果男方还没到，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等。虽然很克制，但每隔两分钟就要往门口张望一下，有时候还会不小心洒出咖啡；男方到了，又要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穿着长相，客套地彼此自我介绍，然后就是看似悠闲、实则很紧张的闲聊。结束的时候又沉浸在又一次失败的失望里，脸上还要掩饰那种失望---”

“哈哈，你想说什么？”

“可惜了我的咖啡。”

“可惜？”

“是啊，从来没有被你真正地品尝过。”

“你这么说的话，确实很可惜。”苏醒说，“可是，到这里喝咖啡的，很多都是来谈事的。”

“是。”周舟点头，并不反驳，“我每天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来店里的客人。有人是来谈业务的，签合同的，情侣谈情说爱的，还有很多像你这样相亲的。各自办着各自的事情，有的办成了，有的失败了。好像所有人都在忙碌和焦虑，这么一个小咖啡店每天都会容纳很多的人办很多的事情，但是，实际上它只是用来喝咖啡的地方。”

苏醒点头，她能懂他的意思，却又不敢轻易地认同：“如果人人都能够像你这样选择简单，那每个人都愿意的。但更多时候，是焦虑选择了我们。”

“是你选择了焦虑，而不是焦虑选择了你。”

“何以见得？”

“你现在不就是摆脱了焦虑，选择了简单吗？”

苏醒笑了。

“还在相亲吗？”周舟突然问。

“对啊，不然呢？”

“你就算相亲也很焦虑。”周舟说，“说实话，有时候我挺替那些跟你相亲的男人感到可惜的。就好像一杯咖啡，你总是尝也不尝一口，光看它的样子就不想要。其实很多咖啡看起来不怎么样，喝着是很香的。”

苏醒对周舟的话感到匪夷所思，他这是鼓励自己跟相亲的男方交往？

“我个人觉得，你应该把相亲的节奏放慢放缓。”周舟证实了苏醒内心的想法，“为什么要一下子就拒绝呢？相处一下，你才能作出更合理的判断，不是吗？”

“这话在你嘴里说出来，我觉得----”苏醒沉吟道。

“你不要小看我啊。”周舟噗嗤一声笑了。

“小看你？”

“你就是在小看我啊！”周舟坦诚地说出了所有有可能引发尴尬的话，“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就应该希望你跟别的男人都不成？我还能阻止你相亲？这是不现实的。我更希望你能不焦虑，不要抱着那种焦虑的心态去相亲，然后就是一次次的失败，这种失败更加会导致你生活上的焦虑。你可以放轻松一点，用一种自我舒适的姿态，去尝试一下相处的感觉。”

坦诚对于苏醒，永远是一剂良药。周舟的话让苏醒也坦诚了起来：“可是，你要知道，万一，相处到最后还是不合适，会不会觉得，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与没结果相比，没有经历不是更遗憾吗？”周舟说，“况且，你永远都还有转身的机会，有人会等你。”

“转身？谁？”

“我啊！”

苏醒直直地看着周舟，她终于理清了他的逻辑。

说实话，她还是不信周舟如果真的很喜欢自己，会主动鼓励自己去跟相亲对象相处，这是不合情理的。可是他阻止不了自己一次次地相亲，于是只能鼓励她快乐一点。哪怕是相亲也要快乐一点，不要有那么多的焦虑。

“我要回家了。”

苏醒起身的时候有些匆忙，导致她看上去像是逃离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