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凤箫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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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喜欢吃火锅吗？”

一天之后，苏醒没有爽约。也没有等到周舟主动来找她，而是在下班之前两个小时就早早地在微信上约好了周舟，晚上去海底捞。

冬天来了，天气骤冷。这几年的江南尤为明显，春秋天几乎短得看不见踪影，从短袖过渡到棉衣不过是一个礼拜的时光。

既然冬天到了，那么火锅总是跟这个季节最为搭配。

虽然，熟悉苏醒的人都知道，她一点也不喜欢吃火锅。

但生活中有些事，选择的标准并不在于喜不喜欢，而是合不合适。至少绝大多数人都喜欢在冬季围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火锅，那么这个时候请客吃饭，这起码是一个最不会错的选择。

然而这一点还是被敏锐的周舟给看出来了。其实一点也不难，点菜的时候，苏醒什么都随便，等到开吃的时候，她也只是草草吃了几口，便不再动筷子了。

面对周舟的疑问，苏醒想了想，如果否认会把这件事情变得很麻烦。假如你回答“没有啊，我很喜欢”，他就会继续问“那你怎么只吃了两口就不吃了”。继而谎言就会变得跟垒墙的砖头一样，越砌越多。

也许坦诚永远是最简单也最睿智的生活方式。

“是。”苏醒说。

周舟笑了：“那你还约我来吃火锅？”

“我请你吃饭，当然要考虑你啊。”苏醒笑道，“我属于奇葩，不怎么喜欢火锅。大多数人还是喜欢的。”

周舟点头说：“我确实很喜欢吃，谢谢。下次我们吃你喜欢的。”

苏醒微笑，不置可否。

气氛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周舟吃得不紧不慢，纵然对面的苏醒只是偶尔才动一下筷子，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他吃，他也丝毫不显得尴尬。

苏醒扭头，看着这生意火到爆的火锅店，看着一桌桌形态各异的客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苏醒喜欢上了去观察周围人的一举一动，仿佛从周围人的姿态里可以看出什么故事，总结出什么生活哲学一样。

喧嚣声永远来自于人多的桌子，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吃火锅，有的一看就是家庭聚会。这种情况下，通常都有小孩子。小孩子吵闹着要吃什么东西，然后一桌大人都会被小孩的要求牵动着神经，在安慰和哄骗中逗着小孩。偶尔也会有父母觉得小孩儿闹得过了，或者是自己不耐烦了，板着脸凶一句，小孩儿立刻就会变得乖巧，但这种乖巧通常坚持不到一分钟；也有的圆桌上坐着的是同事聚餐，这种桌子上的酒杯会频频举起。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积极和亢奋，天南海北地聊着。苏醒一向不喜欢工作聚餐，因为它更像“工作”而不是“聚餐”。

最安静的永远是两人桌，夫妻和情侣是大多数。他们往往不说话，安静地各吃各的，偶尔问一句“你要不要来点冬瓜”，得到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之后，俩人就又不着声了。

这种安静也挺好，不是吗？

往往俩人都工作了一整天，白天上班时都说了太多的话，忙碌了太多的事情。累了下了班吃顿饭，那么休息的意义也许就大过了娱乐的意义。书上说“两个相爱的人永远有聊不完的话”，这一刻的苏醒却对这句话抱有怀疑。也许话总能聊完的，不管对面坐着的是谁。那么，聊完了之后呢？再找另一个人从头聊起？这是很幼稚的想法。

聊完了，就安静地坐着，不是很好吗？

或许这就是陪伴的意义。起码“安静地两个人吃饭”要比“安静地一个人吃饭”好得多。对很多人而言，谈恋爱不过就是找个一起吃饭的人；对很多人而言，结婚不过就是找个一起过日子的人。

安静，代表着简单。

快乐很简单，烦恼也很简单。

“有心事？”周舟突然停下筷子，问。

苏醒从出神中清醒，扭过头：“胡思乱想。”

“我吃完了，聊会儿？”

“好啊！”苏醒说，“聊聊你吧，认识你这么久，对你，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

“我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周舟笑道，他的脸上永远有饱满的和煦，说自己的时候也好像在说一个隔壁邻居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其实我以前跟你介绍过我自己，你可能忘了。”

“我只记得你说，自己是本地人。”

“对，父母都退休了。”周舟说，“我还说过，我有一个妹妹。”

“我见过！”

“她叫周然，亲妹妹。”周舟托腮看她，“我其实，没怎么离开过中吴。父亲退休前是中吴高中的历史老师，母亲是一个医生。我在中吴上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也就是在中吴大学上的。毕业后就开了小熊咖啡店，直到现在。”

周舟说完了，这个话题可以到这里就结束，但苏醒却首次有了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你没有在外面工作过吗？”

“没有。”

“你大学学的是？”

“数理。”周舟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妹妹比我小三岁，我做什么她都学，然后还想证明自己比我做得更好。我毕业后开了咖啡店，她毕业了也闹着要开咖啡店，父母没辙，也给她租了一家店。我的店地段不是那么繁华，她却花重金把店开在了市中心。然后每个月都来跟我炫耀她店里生意多么多么好----”

苏醒微微皱眉：“我并不是想问你妹妹的情况----”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听我说完。”周舟缓缓地说，紧接着又停顿了一下，好像话茬被苏醒打断后，很难接上了，遂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让你一直保留在大学时候的状态，你愿意吗？”

“你的意思是-----留校做老师？”

“我当年就这么想过，后来又觉得太极端了。”

“我懂你的意思了！”苏醒惊讶了一瞬，“你的意思是，你开咖啡店，是不想让自己太过混迹社会？”

“大四的时候，我曾经想出去实习。但是我见到了很多已经毕业的学长和学姐，他们其中很多，在大学的时候，都很有才华，很活泼、洒脱、随性，就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活力的人。但是工作了之后，人就会变。”周舟说，“他们见到我，说的基本都是，在职场里怎样去做好一个新人，怎样凸出自己的优点还能避免出风头，怎样去处理跟同事间竞争与合作的矛盾关系----”

“所以你怕了？”

“不是怕，是我觉得不值得。”周舟难得在脸上显示出一种坚定，“就那时候我觉得，职场，很多时候并不是靠本事吃饭，而是在处理人际关系中纠缠，我平生最不喜欢也不擅长的就是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总感觉它会把一个个有性格、有血有肉的人都变得趋同。”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嘛！”苏醒说，“难免的，开个咖啡店，也要面对顾客啊，对吧？”

“是，但这是一种很简单的关系，我卖咖啡，然后收钱，就这么简单。不需要去揣摩上司的心理，提防同事的恶意竞争，处理下级的矛盾。”周舟耸耸肩，“当然，我也不排斥与人交流，真的求清净我就去庙里了，哈哈。我喜欢的，就是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客人们去交谈，看着他们去处理人际关系，这样我能够从另一个维度去看社会，或许看得还更清楚些，而且也不至于让自己深陷其中。还有就是，我可以尽量地让自己的江湖小一点，有更多的心思去看看书，写写字，或者其它自己感兴趣的无论什么。”

“其实，如果工作久了，就还好。”苏醒想了想，“就好像一种天赋，学会了之后，就自然掌握了，不需要刻意去使用了。”

“我怕的，就是掌握了这种天赋啊。”周舟说。

苏醒愣了一下，终于明白周舟的意思了。

想明白后，苏醒的感觉是不赞同也不排斥。

如果说人生是一场修行，那么入世和出世本就是两种走向成熟的方式。周舟有这个能力和条件去出世，保持自己的初心，尽力用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看待生活，这并无问题；但反过来说，有的人入世在嘈杂的生活和混杂的社会中摸爬滚打，最终也能保持本心并且寻找出条条生活哲学，这也没问题。

也许正是这一点养成了周舟“安静”和“和煦”的特质，怀抱真诚，总能让人感到舒服。

或者换句话说，起码不会感到“不快”。

有什么不好呢？

挺好。

“你的店名，有什么来历吗？”苏醒突然问，“为什么叫小熊？”

周舟明显愣了一下。

苏醒轻笑：“我猜这里有个故事。”

“是。”周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道。

“我猜跟前女友有关。”

周舟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说你没参加过别的工作，毕业就开了这家咖啡馆，说明店名也是那时候取的。毕业季，也就是分手季嘛，我这是大胆猜测。”

周舟没有否认，只是问道：“你真的想听这个很俗套的故事吗？好像与今晚的氛围不搭啊。”

“话赶话说到这里了，你不说不是显得更加尴尬吗？”

周舟思索了一下，说：“故事就不讲了，我只能说，曾经我以为，这个店名一辈子也不会改；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现在，我随时都可以把店改个名字。”

苏醒直视着周舟：“这个回答，可以给九十分。”

“满分答案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苏醒哈哈一笑，“九十分也不错了。”

“是。”周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