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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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成焕抱着身子不爽却已经睡着的知周，坐在寝殿里，出神似的一动不动，看着血色夕阳一点点染了窗纸。

这种暗流涌动、浸染着厮杀权色的日子，傅成焕已经受够了，他已经受够了为知周嫉妒、为知周担忧的日子。

他多希望，知周可以不用再以色谋政，希望她可以简简单单地治国，简简单单地活着，简简单单地与他相守。

也不知，他的这般美好愿望，要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也不知他怀中的人，要什么时候才有资格简单地活。

朦胧夕阳像是人世的分割点，一边是黑暗，一边是光明。

他知那怀中的姑娘，也如白日般光明耀眼，如琉璃般晶莹易碎。

他愿做她的影子，愿意做光明背后的黑暗，为了能够让她活在太阳底下，他愿意做任何事。

她想要的光明人生，自有他会拼上性命去守护。

不几日后，女皇在昏庸这一项上更上一层楼，直接下旨罢朝几日，这次连个原因都懒得给了。

赵宣珂怀疑，女皇和女皇身边的那个傅成焕在密谋着什么。只不过，那二人很是狡猾，行事向来谨慎至极，赵宣珂安插在宫中的眼线暂时还没发现什么线索。

献陵坐落于京西三十里，里面葬着庄国数代君王，包括郑知周的父皇。

献陵恢弘浑厚，肃穆庄严，普通老百姓们不被允许靠近献陵。

除了皇室中人、有品阶的官员、在皇家为奴侍奉着的人以外，能够靠近献陵的，就只有应征来此做修缮工作的劳役，他们也得在官家的带领下才得以靠近这里。

从表面上看，献陵完全是一个平民百姓们高不可攀的皇家重地。

然而，却极少有人知道，献陵的地底下，居然藏着一个足足几千人的反动教派。

该教派坊间称为明尊流，为唐代摩尼教的一种演变分支。

摩尼教在唐代被禁后，便转为地下行动，明尊流正是摩尼教最主要的传承者。

与摩尼教一样，明尊流信奉二宗三际，这“二宗三际”中的“二宗”，指的正是明暗。

在明尊流里，代表最高权力的有两人——教主与圣女——教主意味明，圣女意味暗。

明尊流现任教主为顾如是，此人极富传奇色彩。

顾如是不过才二十岁，却已经满头白发，据说他十几岁时忽然变成了这样，具体原因不详。

顾如是样貌端正秀美，堪称鹤发童颜，又总是穿着一身素白布衣，脖颈间挂着一长串功德念珠。

给教徒布教时，顾如是总是端坐于一块大圆石之上，开口一定是那段摩尼教经典——

彼受欢乐无烦恼，若言有苦无是处。处所庄严皆清净，诸恶不净彼元无。如有得住彼国者，究竟普会无忧愁。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诅。

七月廿四和三十，都是明尊流的布教日。而廿四那天，郑知周在宫中养身子不方便，二人于是等到七月三十才前去献陵。

七月三十日寅时一刻，明尊流数千教徒已齐聚掩于献陵地宫之下的甬道。

甬道显然是开凿已久，两侧的壁画上面画的都是摩尼教典籍传说。甬道尽头有两处高地，一座是教主所坐的圆石，一座是圣女所坐的莲台。

郑知周带着圣女面具，端坐于莲台之上，一动不动地瞧着甬道里的诡谲场景——

顾如是一身缟衣，满头银发，肌肤胜雪，乍一看周身皆白，而容颜又生得秀美，如霜如玉，如佛如妖。

郑知周莫名觉得，当她望着顾如是时，眼前仿佛隔着层薄纱，让她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顾如是仿佛只是薄纱后的一个温柔幻影。

顾如是的身影，就忽然变成了一阵她抓不住的青烟。

此刻尚是半夜，本该是人们睡觉的时间，教徒们却神情专注投入，双目炯炯有神，甬道内无半点瞌睡之意。

顾如是的声音宛如山间清泉跃上顽石，浸着凉意沁人心田，使闻者肃穆愉快。

而那清泉般的声音里，又仿佛蕴藏着某种难得窥见的不可知力量。

郑知周于甬道内听顾如是布教半晌，不由得耳际莫名作响，周身沁汗发抖。

佯装镇定的郑知周暗暗握拳，这下连手心都开始潮湿，关节泛着血色流失的惨白。

顾如是此人当真诡异！

天亮之后，布教才终于结束，顾如是的迷魅之音停下后，郑知周才算是神智渐明。

按教规，作为教徒与神明之间的传信人，圣女必须一直在圣殿侍奉。只有当教主布教、或者举行祭礼的时候，圣女才可以出殿旁观，以作见证。

然而，今日布教结束后，圣女却没回到她本应回的圣殿，反倒着意避开众人耳目，在甬道内七拐八拐，直走到教主平日所居的菩提渡。

见她前来，顾如是一惊，问道：“你怎么来了，阿黎？”

算起来，顾如是与圣女黎真，已经有十年没见过面了。

在明尊流教规里，圣女就相当于一个活祭品，献祭的是圣女自己的终身——

圣女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不能与人交谈，除了布教和祭礼之外，圣女几乎终身不能出圣殿。

这也就是为什么，圣女永远带着面具，且永远一言不发。

就连与黎真青梅竹马的顾如是，都已经十年没见过黎真的面目了。

顾如是很激动，几乎要留下泪来，凄惶颤抖着说：“阿黎，你……你……”

郑知周的声音从面具后面透出来，情意万千地唤他：“如是哥哥……”随即哽咽着再也无法说话。

顾如是与黎真二人彼此挚爱，矢志不渝，却囿于严苛教规的束缚，十年不得相见不得交谈。

此时忽然说上了话，顾如是不禁喜极而泣，颤抖着走到郑知周面前，深情地凝望着她。

这十年里，顾如是与黎真二人表面尊贵无比，内心却都在忍受着无法相守的痛苦折磨。

两人只得将所有深情都咽下，不敢泄了一丝一毫。然而，越是克制，就越是刻骨铭心。

布教或祭礼时，偶尔的偷偷凝望，已经是他们能够给予彼此的唯一守护。

黎真的面目和声音，早已在顾如是的记忆里变得模糊，但与黎真之间的感情，却愈加刻骨铭心。

就连顾如是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守护黎真，还是在守护那个爱着黎真的自己。

“如是哥哥，我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我们……我们……”

郑知周没有说完的话，顾如是都明白。

明尊流的教主与圣女，都不是随随便便选出来的。教主是由前任教主钦点出最有神性的教徒，而圣女，是前任圣女和前任教主的亲生女儿。

也就是说，下一任圣女，将是顾如是与黎真的女儿。

明尊流准许圣女与教主在一起，直到诞下女儿为止。

而看着眼前的“黎真”这般欲说还休，顾如是瞬间懂了她的意思。

顾如是流着泪，一边不住地唤着“阿黎”，一边轻柔地摘下她脸上的面具。

顾如是想起，自己还只是个教徒时的事——

他爹娘都是教徒，因此他生下来就是明尊流的人。小时候，他与阿黎常在一起玩，阿黎总是一身明艳动人的红衣，她一跑起来，两侧的束发在微风里颤个不停，像两只落在枝头的麻雀。

面具被他单手拿下，面具后面是一双痴情似水的眼。

顾如是一直觉得，阿黎一定很美很美，而眼前的阿黎比他想象中还要美。

与顾如是对视着，郑知周心中感慨万分。

此时此刻，真正的明尊流圣女黎真，早就被傅成焕所擒后杀掉，芳魂入土了。

郑知周以圣女的身份，前来菩提渡与顾如是同住。按照教规，待二人诞下女儿后，圣女就必须像之前那样，永远守在圣殿之中，即便是教主，都永远不得再见到圣女的真容。

顾如是与郑知周独处一室之中，郑知周不由得紧张起来。

顾如是可不是燕留津那个废物公子，顾如是乃是一个神魔一般的人物，郑知周万万不可能对顾如是用迷药，可这样的话，她该怎么面对顾如是呢？

行动之前，她曾忐忑不安了很久……无奈之下，她几乎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来的。

顾如是认真地看着她，他从没想过，原来长大了的阿黎会这般动人，白发美男安静痴情地看着她，眼中的浓烈意味像火一般炙烤着她。

被这样的目光瞧着，她不禁紧张地握着拳，同时也不自觉地被他的目光吸引，就像被他的容颜、被他的声音蛊惑一样，情不自禁地又沉沦于他的眼神。

“如是哥哥，不要……”她皱着眉，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

顾如是不解却顺从，不再动作。

郑知周依旧在哭。

顾如是倒是忽然笑了，摸着她的秀发说：“也对。要是我们有了女儿，那我就再也不能见你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宁愿与你永远这样相守，对我来说，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顾如是的指尖在她秀发间轻柔亲昵地拨弄着，若不是极为亲近的男女，是不能够这样碰对方的头发的。

郑知周任他理着自己的头发，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