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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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事先确认过郑桦的工作证，黎绯此刻一定疑心他是个人贩子。

郑桦带着她上了一辆商务车，直接驶出了度假村，去往市中心的方向。

仿佛听见了少女的腹诽，坐在前面副驾驶的郑桦回过头，递给了后座的黎绯一张邀请函。

一个音乐比赛现场观众的邀请函。

这个比赛的名字，黎绯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那天单人采访结束之后，她在大厅内看的海报！

郑桦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少女的反应，见黎绯面露迷茫，便解释道：

“星光娱乐股东叶行楷先生的小侄女是黎小姐的粉丝，所以今晚小姑娘决赛，想邀请黎小姐作为亲友观看。”

黎绯怔了怔，忽略了郑桦话语里若有似无的暗示，想起了那天她遇到的小女孩。

她在海报上见到她弹奏钢琴的样子，却还没有亲耳听过她的音乐。

金碧辉煌的音乐厅。

主办方在业内享有盛誉，并没有因为参赛选手的年龄小，而降低规格。

换上了对方提供的正装礼裙后，黎绯坐到了观众席的亲友区。

叶蕾上场时，下意识望了台下一眼，正巧看见了她的姐姐，惊喜不已。

黎绯回之一笑。

叶蕾在钢琴前坐下。

一触及黑白琴键，小姑娘雀跃上扬的唇角便抿成了一条直线，周身的气场也沉淀下来。

行云流水的音符自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黎绯微讶。

为叶蕾初见锋芒的天赋惊讶，也为那些超脱于技巧本身的情感。

对情感的领悟能力，何尝不是珍贵的天赋？

尤其她的年纪还那么小。

黎绯像她那么大的时候，参加英皇大提琴考级。

英皇的演奏考级，除了钢琴之外的乐器，都需要学员自带一个钢琴伴奏。黎绯的钢琴伴奏是她青梅竹马的小伙伴。

黎绯的大提琴老师对学生的期许是distin（优秀），但她的最终成绩120分，堪堪擦着merit（良好）的分数线。

当时她的老师的慨叹，黎绯至今记忆犹新。

——做音乐，永远有凌驾于技巧之上的东西。

——对于乐手来说，技术不行可以练，但没有感情，是真的不行。

那时候的黎绯年纪小，听了这话很郁闷，拉着她的钢琴伴奏一起坐在台阶上。

“唱歌要有感情，我知道，可是乐器演奏，不就是按照琴谱拉么？”

音乐家在乐曲中倾注的感情，小孩子似懂非懂，对照琴谱不出差错，自我感觉已经十分完美。

系统吐槽：【因为不懂老师说的“凄怆萧瑟”，所以你就和李昂坐在台阶上，一连吃了五个冰激凌甜筒？】

李昂是黎绯的竹马小哥哥，也是她的钢琴伴奏。

虽然后来两人突然失去联系，但黎绯只要想到他，想到曾经共处的童稚时光，依然忍俊不禁。

【是啊，吃完了五个冰激凌，肚子都疼了，也没弄懂“凄怆萧瑟”。】

黎绯小时候没有做到的事情，台上的小姑娘做到了，在这个和当时的她一样的年纪。

今天的叶蕾穿了一袭白纱裙，搭配优雅精致的盘发，平添了几分不合年纪的成熟沉稳。乌黑柔顺的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脸蛋，以及耳边佩戴的助听器。

关于这份早慧的领悟力，其实黎绯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或许，这正是乌云的礼物吧。

“人们会这样祝福你，

祝福你有明亮的，没有一丝阴霾的未来，

我也祝福你，

祝福生命中偶然飘过的每一朵乌云，背后都有灿烂阳光。”

李斯特说过，通过与诗的内在联系，音乐获得了新生。

那一天，她有心用玫瑰书签标注出来的小诗，又被小姑娘用另一种形式，返还了回来。

在叶蕾的琴声中，黎绯仿佛重温了一遍弗吉尼亚的诗歌。

乌云背后，自有灿烂千阳。

眼眶微微湿润，少女伸手拂过，摊开掌心，赫然凝结着一颗温润珍珠。

*

比赛结束后，黎绯以为自己可以离开了，却没想到她的戏份尚未杀青。

郑桦的指引下，她被领到了后台，终于见到了传说中星光娱乐的大股东。

“感谢黎小姐今晚的赏光应邀。”

黎绯举起邀请函，在手中晃了晃。

——这是邀请吗？我还以为，我是被绑架来的。

作为一个听障孩子的家人，叶行楷自然懂手语。

男人看上去温文尔雅，被少女当面刺了一句，这位绅士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愠怒或尴尬的情绪。

“怎么会是绑架？”

“恐怕这其中有些误会。”

第二句话，他是看着一旁的郑桦说的。

叶行楷的笑容亲切，直面压力的郑桦却噤若寒蝉。

傲慢，嫉妒，暴怒，怠惰，贪婪，饕餮，色.欲。

天主教教义中，将傲慢的原罪列为七宗罪之首。

细数着七宗罪的黎绯冷眼旁观。

上位者的傲慢啊。

在原著男主尹勋的身上，她已经体验过一次了。

少女垂下眼睫。

一个两个的，都没有事先进行应有的问询，也没有给予拒绝的权利，好像笃定处于低位的人，一定会“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并且对他们感恩戴德一样。

“总之，对于今天给黎小姐带来的不便，我会给予补偿。”

啧，这居高临下的口吻，简直如出一辙。

黎绯心中不愉，却还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力应付。

——不用。我听到了很好的音乐，所以不后悔来这么一趟。

男人微微一怔。

黎绯讨厌被绑架的感觉。但她可以当作自己是接受了叶蕾的邀请。

不过……

——我不理解，叶先生大费周章把我弄过来，就为了看一场失败的比赛吗？

叶行楷眯起了眼：“黎小姐觉得，第二名就意味着失败吗？”

叶蕾最终的名次是第二。

郑桦也是心头一跳。

制片人李文博和总导演谢宇都相当看好这孩子，所以如果黎绯能够保持水准和人气的话，出道位是肯定有她一个名额的，至于具体排名嘛，就看粉丝的氪金能力了。

但即使黎绯的人气和实力都断层top了，《闪耀的你》十年后重启，第一届的第一名宝座，坐在上面的也绝对不能是个哑巴。

若黎绯的野心在第二名之上，郑桦只能表示遗憾。

黎绯并未注意到旁边郑桦复杂的神情。

她说的失败可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是技巧，还是情感，叶蕾的水平都超过了第一名，却只能屈居第二。

——在我眼里，这是评委的失败。

这其中显然有黑箱操作，黎绯很熟悉，但她疑惑的是，叶行楷明明有阻止黑幕的能力，却没有插手。

叶行楷默了默，才开口：

“因为比赛的评委组，不会允许一个有听力障碍的孩子夺得冠军。”

黎绯立即反问。

——那您呢？

——您作为她亲近的家人，也是这样想的吗？

“这是我保护她的方式，”

面对少女不可置信的眼神，叶行楷笑了。

“因为我不可能一直保护着她。”

叶家的家族基金，可以保障叶蕾的一生安稳无虞。但没有经济压力，只是物质基础，人心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最难以掌控的存在。

“蕾蕾执意要走这条路，我会全力支持她的梦想，最好的琴，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学校……在这一条道路上，我可以为她保驾护航，但是外界的反馈，我不会加以干预，我想让她知晓，这个世界的真实。”

现实是很粗糙的。

既然无法永远保护她的天真，干脆早一点打破幻想。这样或许能够最大程度地减轻日后的失望和痛苦。

黎绯瞪大了眼睛。

因为听力存在障碍，所以即使弹出了美妙的音乐，也不能得到应有的认可吗？

这是什么道理？

她真想去评委席，问一问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们会嘲笑贝多芬吗？

这些自恃乐评家的人们，究竟如何评价《第九交响曲》？

毕竟，它是贝多芬晚年失聪后才创作出来的！

“姐姐！”

然而，黎绯的一腔愤懑，在小姑娘扑过来的拥抱中，瞬间蒸发。

“你怎么来了！”

叶行楷有些意外，蕾蕾一般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说话的，都是通过手语交流。

学校里的老师向他一再表示，这样不利于蕾蕾的语言学习，他虽然很头痛，却也无法逼迫小侄女改变意愿。

望着笑靥如花的少女，男人若有所思。

黎绯弯下腰，抱住了小姑娘。

——我来看看你呀。

叶蕾甜甜地笑着，给黎绯展示她的水晶奖杯。

黎绯摸了摸她的头，夸奖了她的演奏。

受到鼓舞的小姑娘，说着就要去翻出那本夹着黎绯签名的故事书——今晚的决赛，叶蕾将《一千个太阳》和乐谱一起带了过来。

“这是我的守护神。”

小姑娘附在黎绯耳边说悄悄话。

黎绯莞尔。

叶蕾一抬头，这才看到了一旁的叔叔。

还没等叶行楷说话，小姑娘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一定是行楷叔硬拉着你来的！”

被小侄女这么一瞪，从容不迫的男人顿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黎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并不打算照拂星光娱乐大股东的面子。

最后叶行楷做东，一行人吃了顿法餐。

美食消解了少女心中，对于突然被绑架过来的最后一点怨念。

郑桦负责将黎绯开车送回宿舍，临别之前，叶行楷亲自送了她一段路。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还是不能明白，你说的真实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不在，黎绯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徘徊心底的问题。

——他们难道会嘲笑贝多芬吗？

叶行楷怔了怔。

月光很亮，但少女的眼眸更亮。

他注意到，她说的是，她还是“不能明白”，而不是她“不明白”。

她其实全部懂得，只是无法认同。

男人一声叹息。

“希望黎小姐能够一直这么天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