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狼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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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原本就在林域的边界，加上有奉合安排的其他妖族指引，不过大半日，我们便已经来到了林域和沙荒的交界处。因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们便决定在林域的范围内休息一晚。恰好林域与沙荒的交界有一处妖族村落，村子里都是草木妖族，我们便请村首替我们找了间空闲的民居，暂时落脚。

入夜，万物寂静，竟与白日里的祥和景象截然不同。村落里很早便没有了亮光，倒是村落背后那深邃的树林中，发出一片看上去十分诡异的青色幽光，将那些树木的阴影映衬得更加漆黑可怖。夜里的风也是大了数倍，而且并无定向，常有好几道风交错到一起，发出“呼呼”的声响。

村首此前告诉过我们，这处是两域交界，不同属性的灵气既混合交融，又互相互斥，所以灵力场并不稳定，周遭景象也十分特异。到了夜里，这两种灵气的碰撞之态更胜，总有一些好事游荡的妖族，在夜里伺机而动。所以，他们这些不善攻击法术的草木妖族，都会早早关门熄灯，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与元桓初到妖界，也的确不适合轻举妄动，所以，我们也跟着早早的熄了灯，只能在昏暗的房内无言对坐，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向那片在夜里显得有些阴森的树林。

忽然间，一缕凉风从窗缝中窜了进来，我竟跟着打了个寒颤。我抬头看元桓，发现他也在昏暗中看着我。一时无言。

自到妖界后，他对我说的话似乎更少了。既不提记忆的事，也不提和青撵的约定。除非要商量下步的行进路线，否则，他就只是一直默默与我并肩而行。

在这除了风声之外，寂静得有些过分的夜里，我和他竟然都没有一丝的睡意。隐隐中，我心中总是有几分不安，不知他是否和我有同样的感觉。

正在我努力想着该找个怎样的借口去化解这种沉默对坐的尴尬时，忽听屋外又是一阵强烈的气流碰撞，然后，在短暂的寂静过后，我直觉心口一冷，随即便听见了一声遥远的、幽长的、森然的——狼吟。

我和元桓瞬间凝神警觉起来。

虽然此处已经临近沙荒，但这声狼吟却似穿越了十分遥远的空间，在传到我们耳中时，又在吟叫中淬入了无尽的冰冷寒意。即使我们还没有进入沙荒，却好似已经感受到了在凄冷的夜空下，那被寒风掀起的一层沙浪。那种在一望无垠的荒芜中对长空仰天吟出的寂寥和不甘，在这声音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却也让人听了后，直感到脊背一阵冰冷，觉得能够吟出这声音的，必然是能够在绝境中凌驾于生死之上的冷血煞神。

难道，这里每晚都能听到这般渗人的狼吟吗？

正在疑惑时，异动便出现了。

我们脚下的地面，竟然开始颤动起来，接着，屋外便传来了轰轰隆隆地声音。我心知不妙，赶紧打开门，却发现原本的村落，竟然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凭空不见了。在我们眼前的，是沉浸在漫漫黑夜中的一片荒地，而背景里的那片发着幽光的诡异密林，却依旧没有丝毫的改变，也正是这样，我们才确信我们并没有挪动过地方。

但原本的村舍竟然唯独只剩下我们所居住的这一间屋子，实在太过怪异了。

紧接着，在那昏暗诡异的密林背景上，竟然开始闪现出点点有蓝色的光点，那光点越闪越多，幽森的蓝色光点，竟然让人看着觉得有些心生寒意。

“小心了。”

元桓提醒道。

我自然也看出来了，那蓝色光点都是成对出现，间距相似，只怕是隐匿在黑暗中的一双双可怖的眼睛。而在此刻最有可能出现的、能配得上这冷峻阴森的双眼的，怕只有传闻中的幽冥狼族了。

种种猜测只能停在前一刻，因为那些闪着森然幽光的眼睛，正缓缓朝我们靠近，而拥有这双眼睛的身体，也渐渐从那昏暗的背景中清晰出来。

果然，我们已经被狼群包围了。

但很奇怪，虽然能够感觉到来自狼群的阴冷的压迫感，但他们却似乎并没有要发动袭击的意思，而且，若是想要偷袭，又为何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让我们察觉？

看来，他们根本就是明着冲我们来的。

我和元桓小心翼翼地迈步走出屋子，以便看清周围处境。却在我们走出的一瞬间，身后的屋子忽然发出了轰隆隆的声音，而后，原本方方正正的屋子竟然化为了许多粗壮的藤蔓，然后缓缓缩回了地面。待屋子完全消失，原来的地方也变成了平坦的土地，仿佛这地方从来就是如此一般。我便也猜到村舍消失的原因了。

当我们转头看去，我们身后也同样闪现着许多同样的眼睛。无数的亮点开始向我们围了过来，指导围成了一个大圈。

我和元桓按兵不动，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等待着，能够看清这些眼睛真正的主人。

此刻，当我的余光瞥向天空，竟然发现了一轮清亮的皓月当空，这是妖界，难道也有月亮吗？

又是一声狼吟，而后，就一眨眼的时间，我们已经完全看清了狼群的真正模样。

正是在那轮皓月发出的银光下，我们看清了那些脊背上长着两排突刺、周身蓝灰色皮毛熠熠发光、张着巨口露出獠牙的幽冥狼族的真正模样，还听见了他们低沉的喘息声，看起来最可怕的，仍是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亦能够传递死亡和恐惧的眼睛。

“好熟悉的味道……”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低沉的声音传来，语气中，竟然透出了一种嗜血、冷酷的气息。

再然后，我们眼前的狼群竟然开始看着我们警惕地后退，最后退让出一条通道。一个比周围的狼族都要巨大、威武的幽蓝色身影顺着通道，慢慢向前走来。他所经过的狼族，都微微低头，以示恭敬。

“魔族……”

他离我们越来越近，直到走到了距离我们不过几米的地方。抛开他威猛的狼形，倒是他额头上那道如闪电一般金色突起的伤疤，吸引了我的视线。

元桓已经开始集聚着灵力，以应对他突然发起进攻。我当然也十分戒备，只是，我实在没有想到，原来妖族也可以拥有如此的震慑力量。要知道，曾经对于妖的认知，都是卑微且弱小的，即便拥有灵力，在神魔面前，却实在是微不足道，甚至连凡人也对妖族嗤之以鼻。如今见到了真的妖族，先是金翅凤族，再是幽冥狼族，实在都能够与神魔匹敌。若非妖界隐遁，这六界的纷乱，当真不可能有休止了。

他提到了魔族，难道他曾亲身见到过魔族吗？我联想到曾经在擎魔窟看过的典籍，粗略一算，在我们眼前这位，若经历过妖魔之战，只怕现在已不下三千年的年岁了。

虽然神魔等寿数都很长，但也只是以百为计数，能活千年以上的，必定是血统纯正的大神大魔，或是那些灵力强盛可造毁一方天地的神兽魔兽了。即使真正的妖族也同神魔一般，但能活满三千年，实在令人惊叹。我能想到唯一能够同他相衡的，只有曾经跟随过神农大神的神兽睚眦了。但那毕竟是神兽，而他却并非兽类啊。我又环顾了一圈，看着他们丝毫不见人形的形态，难道妖界的幽冥狼族，竟然是本体为兽形、没有天生人形形态的兽类？

瞬间的遐想，毫无征兆，狼群忽然动了。

我注意到，就在我们身前这位首领一般的狼族一个眼神的错落间，狼群忽然开始集体发出慑人的低吟，然后，又开始朝我们围拢了过来。

下一刻，所有的狼族竟然突然抬起头来，仰天长啸。我只觉得那天上的皓月也跟着颤了一颤，原本宁静的夜，在一瞬间便充满了阴冷的恐怖气息。瞬息间，我们头顶天色骤变，原本澄清的空气，从某个点开始，变得浑浊起来，而后，随着狼群不断长吟，那一点浑浊的空气迅速卷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竟有吞天之势。

相比之前金翅凤族的火球，这黑色的漩涡似乎具有将一切吸入的力量，且及其阴暗，就这样，缓缓压下来，似乎是给了我们缓冲的时间，实则是在传递着逐渐濒临绝望的压抑感。

又是毫无征兆，那漩涡下沉的速度忽然变快，眨眼间，便已经压至头顶。

我瞬间牵出白绫，元桓也瞬间凝结了一个结界，在结界闭合的最后一刻，白绫迅速窜出，我让白绫脱手而出，直插向那黑色漩涡的中心区域。当白绫的微弱光晕被黑色漩涡完全吞噬后，只听见“轰隆”一声，在那黑色漩涡深处，一团白色的光瞬间炸开，顿时，漩涡的旋转节奏被打乱了，那些黑色再次变散，最终渐渐消散开去。

原本元桓结出的结界，此刻也暂时无可用了。

却在此时，我分明在那狼族首领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森然笑意。他丝毫未动，仅仅是定了定神，原本已经消散开去的漩涡，竟然再次迅速集结到一起，狼群的吟啸更是此起彼伏，更加凄厉震耳了。

此刻，我们头顶重新出现了黑色的漩涡，而且较之前竟大了数倍，举目四望，已完全看不到漩涡背后得到天幕或狼群身后的树林阴影了。漩涡并没有继续下沉，只是气流的旋转越来越快，那种带着绝望的压迫感则越来越强烈。此等力量，当真能够吞没天地了。

正在此时，只见元桓抬手，一把长剑幻化而出，直指向那遮天蔽日的黑色漩涡。随即，他腾空而起，在我还未来得及反应时，便已持剑穿入那漩涡中心，很快，他的身影便被黑色吞没了。但那漩涡却并未停止旋转，而且，竟然又开始缓缓压下来。

我身在结界内，却深知这结界恐怕无法真的抵挡住这黑色漩涡。我重新催动灵力，这一次，我几乎汇聚了九成九的灵力，而后，我猛地抬起双臂，瞬间，数到白绫同时窜出，而后又迅速伸展，成为巨大的一匹匹白色的缎面，将那黑色漩涡渐渐包裹住，我用尽全力拉扯，那漩涡的旋转速度果然渐渐减缓，但越是坚持，我就越是觉得力不从心，眼见，白绫就算要支撑不住两股完全相反的拉扯之力了。

顷刻间，来自黑色漩涡的背后，一阵巨大的震颤袭来，甚至穿过了漩涡与地面之间的空间，让这片区域也跟着颤了一颤。又是“轰”的一声，然后便是“滋滋”的声响，再一看，那黑色漩涡的中间，竟然开始出现了一道裂缝，随即，一条光自裂缝处穿下，再看那光照到的地面，竟然也裂出了一道缝隙。我手中的拉扯之力瞬间减弱了，白绫包裹着黑色的漩涡，在空中缓缓飘动，漩涡完全不再旋转，只留下一团聚在一起的黑色雾气，再后来，那雾气从裂缝开始，逐渐向两边褪去，一团皓洁清亮的光挥洒下来，待黑雾渐渐散去，便看清了那个以皓月当空为背景，立在清亮光辉当中的身影。一时间，透过结界看去，那被皓月微微照亮的侧脸，那身着黑色战甲的轮廓，周身却发出了最为纯净的银白色光芒，一层薄薄的蓝色光晕如火焰般围绕他的周身，不知为何，这一幕，让我觉得有些熟悉，一时竟看得痴了。

但眼前的形势，也不容我失神太久。元桓打破了黑色的漩涡，最后手持长剑，重新落到我的身边，我也顺势收回了白绫，与那狼族首领对峙着。

“很好，吾低估你们了。”那首领此话一出，狼群重新恢复了平静，没有再发动攻击。

即使这样，我却并未赶到有丝毫的轻松，相反，对于狼族突然的出现，我心中早就隐隐不安了，这绝不会是偶然。

这时，狼群身后的树林却忽然有些动静，随即，一道金色的光影瞬间即至眼前，正是奉合。

奉合挥舞双翅，停在半空，却先是恭敬的向那狼族首领行了一礼。

“没想到，竟然连狼祖您也被惊动了。”

奉合给我们递了一个眼神，似乎是示意我们不能无礼，我与元桓相视片刻，便撤去了灵力。

那被称为狼祖的首领看了奉合一眼，眼神中未带敌意。

奉合缓缓落到地面，收起双翅，走到狼祖身前，十分恭敬地对狼祖大致说明了我们的来意。

“原来是阿彻。”那狼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去吧，吾知晓了。”

奉合朝我们点了点头，随后便重新幻出了双翅，依狼祖吩咐离开了。

“当真是阿彻让你们来的？”

我向前迈了一步，坚定地道：“是的。”

“你们想寻上古神器？”

我看了元桓一眼，又点了点头。

“昔年阿音是与吾一同封印九黎壶，但吾答应过她，永不说出神器所在。”

“可是，若找不到神器，我们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对付离蓦。”

元桓却忽然开口了。

狼祖沉思片刻后，道：“你们想去没殚山？”

“是，我们原想去没殚山寻找些有关神器的线索。”

“那便去吧。吾是不会有负对阿音的承诺的。这一路，你们不会遇到其他阻碍了，走吧。”说完，他转过身去，却又缓缓停住脚步，道，“经过化海时，请帮吾给河巫族的小雨带句话吧，便说，沙荒近日真的落雨了。”

说完，狼群也跟着他一同退去，不消一刻，四周便恢复了如之前一般的寂静。

他们刚走，地面又来了一波轻微的震荡，就在我们眼前，那些村舍的房屋，竟然又都从地底慢慢钻了出来，一根根巨大的藤蔓从地底长出，再卷成一间间完整的屋子。我便推测，这村落，怕不是建在一个巨大的深埋地底的巨树之上吧？

很快，有几间房屋居然亮起了灯。不久后，村首便已经来到了我们跟前。

他拱手道：“实在对不住两位，我们这些草木妖族实在不敢与幽冥狼族抵抗，只能暂时躲避了。”

我赶紧面带笑意地摇了摇头，元桓也道：“无妨，我们能理解。”

“如今此地残留了狼族的灵气，想来其他妖族也不敢轻易靠近了，两位可安心休息了。”

说完，村首又重新返回了自己的屋子，倒是没有向先前那样着急的熄灯了。

元桓和我一前一后转身走进屋内，在他身后，我偷偷注视着他的背影：这还是那个需要我时时护着的凡人吗？不，他此刻，是几乎可与苍黎对敌的魔族——元桓了。想到这，我忽然有些黯然神伤，于是收回了目光，默默走进屋，依旧坐到窗边，透过窗户怅然地望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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