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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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那天和尼鲁关于学校的讨论，确实不是一个梦。

当哈利终于在海边礁石木屋的一块最不硌人的木板上把自己安顿下来的时候，他认真地这样想到。

一切果然发生了，就像长着三个头的小蛇（或大蛇）说的，霍格沃兹的入学通知书准确地寄到了女贞路——他知道那封信是入学通知书，因为尼鲁给自己详细地描述过霍格沃兹的校徽图案，所以当看到那张厚实羊皮纸信封上盾形纹章的第一眼哈利就确定了这封信从何处来，尽管弗农姨父在他把信打开之前就将它抽走。而接下来的几天，这个情况反复发生：发现给哈利的信——弗农姨父抢在他能够拆看前把信夺走烧掉——更多的信接踵而来。让哈利惊讶的是，信封上的地址随着弗农姨父的反应行动也在不断变化，从楼梯下的碗柜到最小的卧室乃至铁路旅馆的房间。如果不是先前尼鲁灌输了自己足够多的关于魔法世界的神奇，他一定会为这样的事情高呼奇迹。当然，现在他也不认为这不值得感叹，毕竟，听说和亲眼看到发生是两回事。

回想德思礼一家被雪片般涌进的信件淹没的情景，哈利忍不住微笑。他从来没看到过弗农姨父如此气急败坏，佩妮姨妈又是这样惊慌失措。哈利深知这对夫妇是多么积极而严格地确保生活处于“正常状态”，他们痛恨一切难以用常识解释的、不可理喻的事情（除非那不可理喻的本身就是达力，在这对父母看来，他们的儿子天生完美无缺）。对于这近一个星期的全然失控，他们几乎已经到达崩溃的边缘却又无可奈何，这在哈利看来实在很有趣。虽然，到目前为止弗农姨父还是很有效地阻止了自己得到那封信，他的狼狈依然深具娱乐价值。

不过，要是班克班尼在就好了，哈利有些无奈地想。大概十天前那条巴西巨蟒告诉自己，它就要到蜕皮时间，必须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一个星期后才能回来。在它离开后，霍格沃兹的信就到了。哈利猜想也许此刻巨蟒已经回到了女贞路4号德思礼家的花园里。“我可以让它帮我留神信箱，或者干脆想办法把信从信箱里弄出来。”哈利想，“或者，想个什么办法丢一封信到花园里让它帮忙藏起来——毕竟一下子涌进信箱的那么多信，少了那么一封两封也是不容易发觉的。”

可惜班克班尼不在。而自从霍格沃兹来信造成德思礼家的大混乱后，尼鲁也一直没有出现。蛇类都是敏感而谨慎的，哈利对此叹气，然后自我安慰地想：在弗农姨父精神高度紧张的状况下，家里还是没有一条长着三个头的如尼纹蛇游来游去的好。

而现在，为了躲避那些如影随形的信，德思礼一家带着他来到大海中央，一个礁石小岛上的一座破烂小木屋里。屋外是暴风雨，狂风卷带着海浪用力拍打着木屋的四壁。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点，即使知道魔法世界力量的神奇，哈利也不太能想象他们会继续送信。而德思礼一家，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身处环境的可怕，在“没有来信”的心灵安宁中愉快入睡。

哈利却睡不着。不仅仅因为地板凹凸不平，坑坑结结的木头硌痛了他的背，而他的被子薄得好像一层纸，完全抵挡不住从四面袭来的阴寒气息。他此刻想到了另一件事，一件完全属于哈利·波特自己的事情：等过了零点，就是七月三十一日——他的生日，他就要满十一岁了。

我的生日。也许我可以许愿，可以期待一份礼物。我不指望德思礼一家，但也许等从这个鬼地方回去，尼鲁会从它脖子上的小皮口袋里掏出一块给我的蛋糕。

他带着微笑，再一次愉快地回想起自己的小朋友和它的那只口袋。那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当那一天小蛇示意自己摘下头中间脑袋上挂着的那个小口袋，并从里面掏出几块非常美味的三明治来。在狼吞虎咽了一通，安抚好自己饿了整整一天而叫嚣不已的胃之后，哈利随即意识到两件事：第一，那只袋子内部的容量比它外面看起来的要大得多；第二，那只袋子自己是第一次在尼鲁脖子上看到。但是，小蛇似乎并不打算就此多做解释，哈利也很快习惯怀抱着感激默默接受这份好意，和自己的朋友一起快乐地分享它带来的各种美餐。

这真的很美好，但也同时提醒了我，我很饿，真的很饿，因为好久没有吃东西了。哈利在心里重重地叹一口气，转头去看之前分到的那一点薯片的包装袋，尽管在转头的同时他已经明白袋子是空的……或者确切地说，在弗农姨父用它们生火的尝试下早已变成了灰烬。因此他看到的是对面沙发上达力的身影，一条胖乎乎的手臂垂下来。哈利清楚地看见那手腕上手表夜光的表盘，上面的指针告诉他七月三十一日就要来到。

哈利悄声数秒：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乎，十一岁的生日也值得看重和庆祝。

每一个生日，都是人生一个新的开始。

哈利这样坚信。

而事实，确然如此。

***

这是自己曾经度过的最疯狂的生日。

当然，也是所有生日中最好的。

当他从巨人海格那里接过平生第一块生日蛋糕和霍格沃兹的入学通知书，当他平生第一次了解到他的父母和身世，当他看到海格轻松地惩罚了德思礼，当他跟随着海格一起来到对角巷，当他从妖精银行古灵阁的地下金库中属于波特家族的那一个里取到足够的金加颅…当他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处身在一个到处都是巫师的世界，而自己也确确实实是这个世界的一员，哈利由衷地为这一切奇迹感谢上帝。

啊，对了，应该是感谢梅林。

面对这样一个陌生的新世界，哈利并没有表现得比自己想象的惊讶和慌张。或许，这是因为它并不是真的“全然”陌生，他想。他已经通过一扇小小的窗子粗略地窥探过了这个世界，而现在，这里为他彻底地敞开了大门。当然，耳闻不如目见，亲眼看到魔法世界神奇的一切，这给人的感觉绝对是超出想象的震撼。只不过，每当发现一样什么自己已经听说过的东西，比如飞天扫帚，发现它熟悉得就像自己早已知晓了许多年、是生活中某种理所当然的存在，哈利心头都会涌上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和归属感。同时，对提前预知了自己这一切的尼鲁以及它的主人心存感激：他们使他免于表现得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昏了头的傻小子，那些非常必要的常识让他不至于因为过分惊讶而显出言行笨拙；他可以用礼貌压制住对自己所见每一件新鲜事物的旺盛的好奇心，尽量控制提问的数量和频率，尽管他可以肯定身边这个善良的巨人会有问必答、非常乐意为自己解惑。他只是静静望着阳光下对角巷明亮又热闹的店铺和街道，让自己沉浸在这种初来乍到和久别重逢的欣喜当中，慢慢地品味注目命运转折的激动。

“我想去破釜酒吧喝上一杯提神饮料，我感觉不太好……古灵阁那小推车实在太糟糕了！”巨人脸色有些苍白，哈利也立刻回神，想起了往返地下金库的小推车那风驰电掣的速度。那对海格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巨人明显不太适应它，到现在脸上依然表现着效果。所以哈利对他让自己一个人去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的提议表示了理解，尽管心里有些不由自主的紧张——今天以来，他虽然已经看到了许多披斗篷穿长袍标准巫师打扮的人，可是他依旧不能想象，自己穿上那些会是个什么模样。

而且尼鲁好像也说过，虽然穿长袍斗篷是巫师的传统，不过现在越来越多人习惯在式样上翻新……效仿和追逐麻瓜潮流了。

哈利翻出了通知书附录的必备用品清单，找到“制服”的一栏：他需要三套素面工作服、一顶尖顶帽、一双防护手套和一件冬用斗篷。从数量上看，衣服并不多，不过已经足够替换的了。哈利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要在规定的服装之外再给自己买些衣物——至少是合身的衣物。只是他很快拉回了自己的理智：首先他不知道魔法世界的物价，也不清楚霍格沃兹的学费和生活费水平。父母留下的遗产虽然看起来非常丰厚，可那也许刚刚够自己开销到正式成年，而他已经确定德思礼一家绝对不会为自己的“生活”再多花哪怕一分钱。再者，他的衣服虽然不完全合身（事实上，它们肥大得可怕），可佩妮姨妈在给达力购买衣服的时候绝对不会想着省钱——她一向为他买最好的，而达力体积膨胀的速度经常导致这些衣服不能在他身上穿很久，所以即使哈利总是在穿自己表哥的旧衣服，它们本身的质量其实还挺可靠。〖你姨父姨妈一定把钱全花在那头河马身上了，他们用来包裹他的是最新在巴黎、伦敦两地上市的最好的麻瓜布料。〗尼鲁有一次对自己这样感叹道，〖而当你把衣服按照恰当的方式洗干净并收拾过，哈利，我惊讶它们虽然很旧，蹭起来的时候感觉竟也相当的好。〗

哈利轻轻叹了口气。他回想起尼鲁指出这一点时，他心情的沉重无奈——在德思礼家他别无选择。可是现在，虽然他看起来似乎已经可以选择，他却决定要放弃这项可能的权力：即使不考虑价格，自己也不是适合穿新衣服的人；旧衣服让他感觉习惯，同时，还可能会有因为习惯而感觉到的舒适。

或许，我可以尝试询问这里是否提供成衣改制之类的服务……这样想着，哈利走进了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

也许是因为暑期学生集中的关系，摩金夫人不等自己开口就招呼自己去试校服，哈利猜想自己手上的羊皮纸清单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于是很快地，他就发现自己站在一张脚凳上，一个女巫为他套上一件长袍，然后用别针别出适合他的长度。而在他旁边的脚凳上，另一个面色苍白、瘦削的年轻人也在接受同样的服务。

“哦，也是去上霍格沃兹吗？”年轻人很自然地开始了谈话，或者说是他说话，一边哈利负责偶然地插插嘴。话题飞一样地从飞天扫帚跳到魁地奇再跳到霍格沃兹的学院最后到学校的招生原则，哈利发现自己大概能够听懂他说的意思，却完全没有机会加入进谈话——而这大概也不是很需要。关于最后两个话题，尼鲁在告诉他霍格沃兹校徽纹章的时候介绍过四个学院，但仅限于名字和动物标志：对巫师学校它更了解德国的德姆斯特朗而不是位于苏格兰的霍格沃兹——“因为哈利主人两年前在那里教过一段时间魔咒学”。至于魔法学校是不是应该只接收来自巫师世家的小孩，哈利则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有一群和自己一样的、在接到通知书前根本没听说过霍格沃兹的同学。

他和那个年轻人几乎同时试好了衣服。摩金夫人告诉他们只要在登记本上确认好姓名和数目，做好的衣服就会直接送到登记的住址或者霍格沃兹他们的宿舍。当然，“如果你对量体裁衣的要求没那么严格，你可以从我们批量生产的标准长袍当中找到你的那一号，”摩金夫人用一种慈爱的眼神看着相对于上学年龄显得瘦小的哈利，“就在那边架子上，你会发现那很容易，速度也快得多。”

哈利于是明白为什么自己花费的时间看起来远比那个同龄男孩少。但他心里随即涌起一股淡淡的温暖和感激，“谢谢您，夫人。”他行了礼，从刚才为自己量尺寸的女助手那里拿到号码，然后迅速到相应的架子前取过长袍。“我想这会合身。”

“当然，我的孩子。”摩金夫人微笑点头。她又给哈利拿全其他需要的衣物，包括帽子和斗篷。“防护手套还是到专门的魔法防具商店去买比较好。”和善的女巫这样指点着，“他们可以根据你的手型自动调整大小，所以不用担心它们会不合用。”

哈利再次道了谢。在他准备离开长袍店，想要跟那个男孩道别的时候，他才惊讶地发觉对方刚才一直站在一边静静地看自己的言行举动。这个发现让他有点心慌，但一头淡金色头发的男孩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的矜持微笑消减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德拉科·马尔福。”他用之前那种慢吞吞拖了长腔的语调说道——哈利发现这种语调比刚才又少了那么一些讨厌的感觉——不过马尔福并没有伸出手，“霍格沃兹再见……会再见的吧？”

哈利勉强笑了一笑。目送男孩出门，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太会和同龄的孩子打交道，尤其是男孩子——以前达力那群狐朋狗友的印象太深刻，让他对大致年龄的男孩本能地避让，而这也是他刚才几乎没有插嘴的最重要原因之一。面对蛇的时候倒是要好很多……哈利心里嘀咕着，但这种情绪很快就被另一种兴奋取代：他看见了海格，就站在橱窗门外，手上举着两个有篮球那么大的冰激凌。

***

在吃冰激凌的时候哈利略略地问了一下魔法学校的招生标准。他转述了一部分那个男孩的话，“……他认为甚至不应该准许麻瓜出身的人入学。”海格激烈地表示了反对：“你又不是麻瓜家庭出来的！如果他的父母是男女巫师——你在破釜酒吧就已经看到了——那他就是听着你的名字长大的。其实，他又知道多少，我看见很多最优秀的巫师都是出自麻瓜家庭里面唯一懂魔法的人——看看你的母亲！看看她有一个什么样的姐姐！”

在某种意义上海格跑题了，但哈利没有提出更多意见。海格提到破釜酒吧让他想起了就在刚刚不久发生的事情：所有的人都知道“哈利·波特”，所有的人都高兴于认识“哈利·波特”，破釜酒吧里的每一个人都热切地要求和他握手，其中甚至包括自己将来在霍格沃兹的教授……“你很有名，哈利。”尼鲁的话，以及昨天夜里海格的话，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充足的展现。哈利对这样的情况感到诚惶诚恐，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刚刚两个月不到，他才知道自己是一个巫师；而直到昨天，他才确切地知道自己非常出名，以及为什么这样出名的大概原因。

巧克力覆盆子酱加碎果仁的冰激凌味道感觉没那么好了。

尤其在知道杀死他父母的神秘人就出身在刚才那个男孩宣布的“全家都在”而且他也“一定会被分去”的斯莱特林学院，这种感觉变得更加明显。

“那么，我去帮你买需要的课本——要知道它们很重，你不会喜欢一直拎着或者抱着。”海格已经解决完他的冰激凌，注意到哈利的那一个只缺了最上方小小的一个角。“你可以坐在这里慢慢吃，也休息一会儿。当然如果你吃完后打算自己去买其他的东西我也不反对，只是记得别跑丢了。我买完书会回到这里来等你，然后我们去买魔杖。唔，丽痕书店就在那边——马路对面，那一条斜行的巷子的另一头，你可以问街上任何一个人怎么走。”

哈利点点头，然后请海格给自己指明其他几家店铺的位置方向：药店、魔法防具商店、魔药及相关器材店。巨人再一次嘱咐哈利，买东西的话一定要对照清单，必须“完全一致”才行；而且，不要被那些卖力的吆喝蒙骗，买回一些这个年纪绝对用不着的玩意儿。交代完这些，他才大踏步地穿过马路，向那条有书店在的巷子而去。

大概是有了目标，哈利消灭冰激凌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吃完冷饮，他先去了最近的魔法防具商店，买到了摩金夫人向他推荐品牌的龙皮手套。那有一点贵，不过带在手上很服贴、柔软，轻便灵活得好像根本没带什么东西一样。“当你处理麻烦的植物或者魔药的时候你会发现它的好处。”中年发福的店主乐呵呵地说道，“它们不会影响你的动作，甚至不影响你手指的触感，但是可以有效防护各种有毒有害的东西，无论气体、液体还是其他形态。”哈利随后去了药店，向柜台后的营业员要一份“标准剂量的各种药粉”——这是海格需要的，他报上海格的名字，在营业员称量的时候观察店里的那些东西，一桶桶黏糊糊的半液体、一罐罐药草、干草根和颜色鲜亮的各种粉末，还有天花板上挂着的羽毛、尖牙和爪子之类。这些东西看上去非常新奇和有趣，但哈利小心地保持着安全距离，尽量让自己不把眼睛凑得太近。哈利的最后一站是魔法和魔药相关器材商店。他在那里买了一架可折叠的黄铜望远镜，一台计量药品的天平以及一只锡镴锅，这都是严格按照清单上的要求购买的。而店里的营业员显然也已经很习惯为霍格沃兹的新生服务，他只是抽出了清单，对方就轻轻松松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那么，现在剩下的，就只有魔杖了。”重新收好清单，哈利一边心里想着，一边向之前跟海格约好碰头的冷饮店走去。毫无疑问，他对此非常期待；从那一天跟尼鲁讨论过这个问题起，他就一直梦想着假如有一根属于自己的魔杖他将会……眼睛突然在街边瞥到些什么，哈利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他停在一家商店门口。斜对着大门的柜台上，一条橘黄色带黑条纹、长了三个脑袋的小蛇正盘在一支斜插在笔筒里的粗壮的羽毛笔上，而哈利可以非常肯定，他看见那条小蛇在向自己吐信子。

哈利·波特没有一点犹豫地走进了格林—伍德魔法物品平价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