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公路瞭望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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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白伟。”

苏醒刚刚坐定一分钟，男方就到了。

乍眼看去，身体很壮硕，手臂上的疙瘩肉把蓝色斜条衬衫撑得鼓了起来。个子不高，于是就更加凸显了健壮，比较让人感到不协调的是，这个人居然长了一张娃娃脸，团团的脸蛋，笑起来像是个青少年的模样。

“苏醒。”苏醒略微点了点头，矜持地笑笑。

白伟应声坐下，苏醒注意到他的牛仔裤崩得很紧，坐下后立刻就开始找话说：“苏小姐应该就住这附近吧？”

“是的。”

“这个咖啡店并不怎么出名，美团的评分也一般，住得远的人不可能把相亲的地点约在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咖啡店，所以苏小姐一定是住在附近不远了。”

苏醒微笑，没有对他的“推理”作任何评价。她已经作出了肯定的答复，但白伟还是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逻辑。要是相亲的初期，苏醒一定会很不喜欢这种“抖机灵”的行为，但到了今天她已经明白，这并不是抖机灵，而是男方一下子找不到话题，而又不想让场面陷入尴尬的一种努力“尬聊”。

苏醒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同于一般女性，通常女性遇到这种“没话找话”的尬聊会觉得对方情商不高，不会哄女孩子开心；苏醒却反而觉得，太会聊的往往是熟悉于套路，而不会聊还非要尬聊的，起码说明是诚心地在找话题。

“我就住在隔壁的小区，走到这里五分钟。”苏醒说，“您住的很远吗？不好意思，我一般比较懒，让您走了个远路。”

苏醒主动接过了这个话题，并且稍加拓展。

“没有没有----我开车来的，中吴本来就不大----很快。”

苏醒内心暗笑，看来对面这个男人相亲的次数有限，里里外外透着一股紧绷感。

“两位的咖啡！”周舟的突然出现让苏醒微微乱了节奏，她感觉今天的周舟比以往来得更晚了一点，而且插入的时机也不像之前那么自然了。

“谢谢！”白伟伸手去接，周舟却端着杯子绕过了他伸出的手臂，稳稳地放在了他面前。

“这是您的！”周舟把第二杯咖啡放在苏醒桌前，苏醒从头到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舟今天给苏醒又换了一个杯子，而且比以往的“独一无二”更加与众不同了。别人的咖啡杯都是乳白色，她的确实棕色的；别人杯子上的一层釉质显出瓷器的光亮，她的这个杯子却像是陶的，杯子上居然还有一只可爱的□□熊。

这让苏醒突然有些尴尬，以前的“凤尾”虽然也与众不同，但好歹也是白色的，样式独特却又相差不会太多；今天这杯子则太过个性了，苏醒看得一个愣神。

白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看了看苏醒的杯子，又抬头看了看周舟，眼中的疑问显而易见。他当然是等周舟给一个解释，譬如“苏醒是我们店的vip”之类的话，但周舟却什么都没说，微笑，转身，离开。

周舟一走，白伟还在看苏醒的杯子，他总感觉有些刺眼。

“所以，白先生住在哪儿？”苏醒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显得并不以为意。

“啊？哦，我住在城北。”白伟被苏醒一问，思绪陡然收回，突然显得有些慌乱，捧着咖啡喝了一口稳定心神，“我不是本地人，我是苏北人，扬州。您---不介意这一点吧？”

“介意什么？”

“我是个外地人。”

苏醒噗嗤一笑：“我自己也是外地人啊！我是无锡人。”

“哦----我总感觉，相亲----本地人会容易很多。”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不知道。”白伟摇头，脸上的困惑很自然，不像是有什么隐藏，“我之前也相亲了几个女孩，一开始都聊得还不错，但有两三次，就因为得知我不是本地人，态度立刻就冷淡了。我不是很明白这个问题，还想请教你呢。”

“我也不知道。”苏醒想了想，“可能----在一个人的主观印象里，本地人拥有更加齐全的人脉关系，父母也在身边，所以显得更加稳定吧----白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苏醒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作纠结，适时地把话题牵引到了相亲“正确”的轨迹上。

“我是一个道路收费员。”

“高速卡口？”

“对。”

“听说高速收费员的工资薪水很高啊！”苏醒突然发现自己变了，在内心暗笑，一开始相亲的时候，涉及到经济收入的问题她总是不好意思去问，现在居然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了。

“还好----”白伟显然经验不如苏醒丰富，遇到这个问题还有些扭捏，“工资倒是另一方面，但是工作也确实很枯燥，你应该能够想象的。”

“枯燥就是安逸。”苏醒说。

“也是！”白伟点头，低头喝咖啡。

气氛再一次冷却，沉默中洋溢着尴尬。

“苏小姐你是----”终于，在压抑得有些过分的时候，白伟忍不住了。

“无锡人，会计，二十七岁。”苏醒快速回答了全部，同时婆娑着手里的杯子，杯子的壁面并不光滑，有一层细沙一样的材质，摸着却很舒服。不得不说，这个杯子，分散了她很大一部分的注意力。

从头到尾她对白伟都没什么感觉，谈不上讨厌，但也绝对不是喜欢。

苏醒突然感觉到一阵悲哀，她相信像她这样迷恋“感觉”的姑娘不在少数；可是随着相亲次数的增加，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短短的一次见面，对方表现成什么样儿才能让她有“感觉”呢？

这个问题似乎变得越来越无解了。

如果她不是在第七次相亲遇到了小莫子，而是在第七十次遇到了小莫子，她还会对莫墨有那么深刻的印象吗？莫墨的那个故事还会有那么强的吸引力吗？

会的！

苏醒突然被内心蹦出来的这两个字给吓傻了。

“苏小姐？”

“啊？”苏醒猛抬头，这才发现自己出神了良久，忙满脸歉意地冲着白伟，“不好意思，我----”

“您对相亲的男方，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别的----要求？

“呃---什么意思？”

“比如---才艺啊什么的？”

“咳咳---”苏醒已经无数次在相亲的时候被咖啡呛到了，才艺？相亲难道是什么达人秀么？

“比如，有的女孩会喜欢文质彬彬一点的，有的则喜欢看上去强壮一些的；有的女孩喜欢忧郁一些的，还有的喜欢阳光运动型的----”

“等等！”苏醒赶忙打断他，“恕我直言----这些问题，不应该是婚介所的红娘问的吗？”

白伟微微皱了眉：“红娘是为了给你挑选合适的人啊，可是男方知道了这些，就可以改变自己，成为您想要的人，不是吗？”

“改变----自己？”苏醒诧异得张大了嘴，“你会为了迎合女方而改变自己吗？”

“如果遇上喜欢的，会的！”白伟咽了咽口水，想了想说，“我其实也相亲不少次了，第一次遇到一个喜欢的姑娘，她就喜欢那种------诗词歌赋的，然后我就回家背诵唐诗宋词；第二次遇到了喜欢的姑娘，我那时候很瘦，很文弱的那种感觉，但她喜欢强壮的，所以我就去健身----所以，今天我想问问您，喜欢哪种类型的？”

苏醒愣住了：这是个套路吗？用潜台词告诉我，他已经看上我了？

“呃----我想问一下，第一个姑娘，您熟读诗词歌赋，她还是没有接受你？”

“没有----”

“第二个姑娘，您去健身了，最后为什么还是没成呢？”

“可能-----时间比较久了吧，我健好身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她已经找到了男朋友。”

“那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喜欢瘦的，你怎么解决这一身的肌肉呢？”

“总归有办法的。”

“没办法。”苏醒笑着说。

“怎么会呢？”

“我的意思是----您一直去迎合对方的要求，这个难度远大于找一个喜欢现在的你的女人。”

“我不觉得----我是个男人啊，现在相亲市场不就是女人挑男人吗？我应该去努力塑造自己的。”

“看，这就是我们的分歧。”苏醒道，“而这个分歧，你就不肯为我改变，对吧？”

白伟怔住了，他感觉这是一个没法解释的悖论。

............................

这次相亲完，苏醒一直坐到了最后。

最后的最后，她拿着这个无比卡哇伊的咖啡杯走到了柜台，稳稳地放在了周舟的面前，抬头一看，周舟的妹妹也在。

“这个杯子，解释一下吧！”苏醒说。

周舟微笑看着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被周然抢了先。

“我哥特地找人定做的杯子，好看吧？”

“确实挺好看的。”苏醒说。

“店名叫小熊咖啡馆，我其实都忘了为什么叫这个，我当初把这个店盘下来的时候就叫这个，一直也没有什么意义。”周舟笑道，“是你给我的灵感，以往你一直用那只凤尾杯，我突然就想，做一批小熊主题的杯子，衬着这咖啡馆比较合适。目前只有这一个，就先给你用了。”

“创意不错。”苏醒笑道，“但是，在你给所有客人都装备之前，还请不要单独给我一个人用。”

“不喜欢特权吗？”周舟笑问。

“也没见你给我打折啊，这叫什么特权。”苏醒怪叫道，“它让我相亲的时候特别尴尬。”

“可你以前不也一直用了那只凤尾吗？”周舟问。

“那可不一样。”苏醒说着，出了门。

苏醒一走，周舟淡淡地笑，把那杯子收了起来。

“呀，你这马屁可拍到马腿上了！”周然笑话他，又挠了挠头，“不过这姑娘的想法跟一般人还真不一样----”

周舟没理她，而是从柜台下面默默拿出了苏醒一直用的“凤尾杯”，放在柜台上，细细端详了一遍，说：“这杯子真漂亮。”

“我觉得没你做的小熊好看。”周然撇嘴。

“你还记得----上次卖这杯子给我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吗？”周舟问。

“他留了一张名片！”周然说着，翻箱倒柜，两分钟后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那张蓝色的名片，“找到了，他叫莫墨！”

周舟接过名片，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莫墨。

电话在响到第三声的时候，小莫子接了：“喂。”

“喂，您好，是莫先生吗？”周舟问。

“是。”

“我是小熊咖啡店的老板，您还记得，上次您卖给我一只杯子吗？”

“记得。”

“我想问----同样的杯子您那边还有吗？”周舟问，“我想给我店里统一用那种杯子，打算买一百个---”

“没有了，就那一个。”

“那您能把渠道告诉我吗？我可以支付一些介绍费表示诚意---”

“我没有办法帮你，你可以去问问别的地儿还有没有的卖。”

周舟眉头大皱，说：“莫先生，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杯子。但我们店里必须统一样式，如果我没法买到一样的杯子，这一只留着也就没用了，总不能把它摔了吧？”

“你付了钱，那就是你的东西，怎么处置你说了算。”说完这一句，小莫子直接挂了电话。

“一个卖杯子的这么狂？！”周然率先咋呼了起来，“有生意都不做？”

周舟笑了笑：“我还想把整个店里都换掉呢，看来，这杯子当真是个独一无二的东西了。”

“哎呀，不就是一只杯子嘛！我真搞不明白你干嘛这么纠结！”周然抱怨。

“这杯子-----有点恶心人。”

“那就摔了！”周然说。

“摔了？那下次苏醒来问，我怎么回呢？”周舟反问。

周然蹙眉：“确实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