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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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随着拖拉机手的一声招呼,后车厢里的两个采购员顿时精神一振，抬起头向着前方望去。

虽然道路修得不错，但是坐在硬邦邦的长凳上一两个小时,甘光荣觉得自己的臀部都快要失去知觉了。现在终于到地方了,就连王志杰，也是松了一口气。

拖拉机绕过一片山石，映入眼帘的景色顿时让甘光荣眼前一亮。

青石山路两边竖着一人高的篱笆围墙，围墙上缠绕着一片片绿藤,各种颜色的小花点缀其中，衬着高远辽阔的蓝天白云和不远处的山坡线条，就像是一幅远离尘世的漂亮画卷。尤其是漂浮在周围的淡淡花香，更是给眼前的美景增加了几分惬意。

甘光荣满眼惊艳，在他心里,一直把这个旮旯角里的小农场想象得无比简陋落后,所以当这幅画面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时,反差也就特别强大。

就连几乎走遍了半个中国,见过不少乡村风景的王志杰，也不禁愣住了,嘴里下意识地说了一句：“真漂亮……”

不过，木篱笆上张贴着一条条红纸黑字的标语，又让人感觉到了熟悉的生活气息。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社会主义放光明！”

“吃水不忘挖井人,翻身不忘……”

王志杰和甘光荣回过了神,在车厢上伸长了脖子向着篱笆墙内打量起来。甘光荣甚至抓着车厢扶手站起身,目光越过篱笆，想要看清楚这个给了他一个惊艳亮相的农场内部是否也同样美丽。

实验农场依靠梨花沟修建，地势最低的地方,就是原名“梨花沟”，现在被称为“建设河”的那条山溪。而实验农场目前主要活动地盘在山溪西侧的高坡上，坡度平缓，层次分明。

远远地就能看见，在周围的山林掩映中，一大片平整的土地上，另一台拖拉机突突突地奔跑着，时不时还能传来几声浑厚的男声齐喝，原本寂静的山中充满了勃勃生机。

两边的篱笆墙在农场大门处汇合到了一起，大门正中横卧着一块巨大的奇形山石，山石上镌刻着鲜红的大字“兴化县实验农场”。

听见拖拉机的声音，早就有人从一边过来，把山石一侧的葛针大门抬开，拖拉机长驱直入。

拖拉机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陈群抬手指了指前方：“两位同志，那边就是咱们农场办公室，我带你们过去。”

王志杰的眉毛微微皱了皱——陈群所指的方向，是一片比较高的缓坡，上面密密麻麻地分布着许多矮小的屋顶，只有一排青砖平房。

他走过了大半个中国，见多识广，自然看得出来，那些比地面高不了多少的小屋顶，都是地窝子。这样看来，这个农场的条件真是不太好——王志杰心中原来还抱有的一点希望，一下子就下去了大半。

他们西城牛奶厂，前身是一家资本家开设的牛奶厂，解放前在京城属于比较高档的牛奶厂，专门为外国人和买办富豪服务。

建国前，这家牛奶厂都是从国外进口饲料，在京郊专门有场地饲养奶牛，规模颇大。在解放之后，这家牛奶厂在新党接收的资产名单中，也是列在重点关注的队伍中的。

京城政府领导曾经专门召开会议，强调奶业应当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尽管资产阶级买办富豪已经从新中国消失，但是奶业却应该树立新的服务目标，那就是为人民群众提供优质高品的牛奶。

经过多次重组，西城牛奶厂的规模大大缩小，但是政治经济任务却依然紧紧压在整个牛奶厂头上。

西城牛奶厂现在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就是饲料问题。

建国之后，因为美帝为首的西方反动势力对华封锁，很多旧党时期能够通过国际贸易得到的资源全都被切断，从国外进口饲料的渠道被封堵。

这两年，西城牛奶厂几乎想尽了各种办法，在国内寻找替代的饲料厂家。王志杰作为采购科科长，就是这一工作的主要负责人。

他原本就是西城牛奶厂的老工人，对饲料品质和行情比较了解，又是老d员，所以被委以重任。这几年来，王志杰几乎一直奔波在各个饲料产地之间，想要找到一个稳定高质的饲料供应源头。

虽然现在供销社已经遍布全国各地，但是西城牛奶厂对于饲料的质量要求高，只依靠供销社他们自己也不太放心。找到了合适的货源，再通过供销社购买运输，那就简单多了。

但是事情并不顺利，且不说高质量的饲料了，就是中上品质的饲料，都很难找到稳定供应的单位。

实在是国内专门种植苜蓿制造饲料的厂家屈指可数，在这种草业种植业都不发达的前提下，又怎么能够制造出优秀的饲料产品呢？

否则的话，西城牛奶厂也不至于沦落到和一个不知名的山旮旯农场签订预售合同的地步啊。

虽然这个采购合同是看在京城某位供销社领导的面子上才签的，但是也不得不说，牛奶厂的领导也是抱着“万一”的想法：万一要是供销社说的是真的，这个实验农场真的能够提供高品质的苜蓿饲料呢？那不就是皆大欢喜？

可是现在，看见这个农场职工大夏天还住在地窝子里的条件，王志杰心中那一点点希望就像是风中残烛，摇曳在熄灭的边缘。

他收起了心中的焦虑，把表情收拾得严肃起来，心中却下定了决心：要是这家农场的苜蓿饲料质量不过关，他绝对不会看任何人的面子。劣质的饲料喂养的奶牛，产出的牛奶质量会受到影响，奶牛的体质也同样会下降，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但是想到西城牛奶厂所面临的困境，王志杰心中又不由升起几分愁绪。他来h省之前，刚从最北边的牧草大省考察回来，几乎把整个牧草大省跑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饲料货源。

那边的饲料厂家并不多，大部分饲料品类质量不符合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两家符合要求的，却因为买家太多，他们厂子是新来的，根本排不上队！

王志杰开春出发，在北边大草原上跑了几个月，无功而返，回到京城休息了不到五天，就坐不住了，继续出来找饲料生产单位。

本来他就没对兴化县这个偏僻地方的小农场抱什么希望，现在也只是叹息一声，在心里计划着，看完饲料之后尽快离开。他记得兴化县火车站傍晚还有一趟过路车，去往东南方向，差不多路过他的下一个考察地点……

希望到时候这个农场的领导还能大方一点，仍旧让拖拉机送他们一趟，否则也许今天就赶不上那趟火车，就要在兴化县旅社过夜了。

心中有无数念头闪过，王志杰脸上却还是保持着严肃的神色，跟着陈群一起走到了那几间鹤立鸡群的青砖平房前。

姚软枝估摸着时间，已经从地头回来，在办公室里等着了。这次见面，不仅仅是要把今年这两千斤饲料卖出去，更是要打通一条持续的销售通道，为农场的扩张发展打下基础，必须予以重视。

于是王志杰和甘光荣看见的就是一个温和秀雅、沉静自信的年轻女场长——哪怕是见多了世面的王志杰，听见陈群说这就是实验农场的负责人时，都不禁愣了两秒钟。

不是没见过女领导，也不是没见过年轻领导，也不是没见过年轻漂亮气质出众的姑娘，但是确实没见过这样三者合一的！

尤其是这位女场长一开口，并不是兴化方言，而是京城口音，就连那淡淡的京味儿都没有一点儿错，王志杰的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惊讶之色。

“姚场长……是京城人？”王志杰觉得，看对方的年纪、气度、气质，是从京城出来的话，倒也合乎情理了。

于兰兰端了茶杯过来，给两位客人，微笑着解释：“我们姚场长就是兴化人，不过被评为全国先进工作者，去京城大会堂参加过典礼。”说着，还示意王志杰他们看墙上放大的合影照片，一号首长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和姚软枝一起面对镜头。

姚软枝留意着两个采购员的表情，看到两人的眼神和神情变化。心想，她现在是体会到那些企业老总或者创业者为什么总要在墙上挂一堆和名人的合影了，效果很好嘛。

王志杰的表情明显认真了，握手的动作也完整了。在他身边，甘光荣挺了挺胸膛，下意识地对着姚软枝露出了一个笑容。

“两位辛苦了，喝点水休息一下，我就带你们去看苜蓿干草饲料吧。”姚软枝等在办公室，就是想要打消京城来人的傲气。

上辈子她在京城呆了几十年，可是知道首都人民那种客气热情面孔下隐藏的高傲。不给他们展示一下肌肉，后面谈判起来，难免要多一些麻烦。

王志杰还真是有点渴了，客气了两句，喝了一杯温水，就提出要去看饲料。

这位姚场长的来头虽然出乎他的预料，但是他也是老d员了，没有合格的饲料产品，他是不会同意履行预售合同的。

姚软枝也不意外，现在这个年代，大部分人都是一门心思好好工作的，而姚软枝对自家的饲料产品有着绝对的信心。

……

王志杰第一眼看见成捆贮藏的苜蓿干草，就禁不住低呼一声，猛然加快了脚步。

凭着他多年的经验，只看这一捆捆苜蓿干草泛着青绿色泽，就有一种令他心跳加快的直觉：这很可能是一批上等品质的苜蓿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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